出來的。他在朝為官幾十年，見過玄宗、肅宗兩朝的風雨，知道此刻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苗卿，”李豫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懷恩其功蓋天下，不中書，才兼文武，不在李、郭之下。朕如何待他，你卻說他反了？”
苗晉卿默然。
殿內一時陷入了極度的寂靜，連銅壺滴漏的水聲都顯得格外響亮。
李豫站起身，沿著丹陛踱步，厚重龍袍曳在冰冷的石麵上，沙沙作響。他走到殿側的輿圖前停下來。輿圖大的，幾乎佔滿了整麵牆，用朱紅、墨黑、靛藍描著山川、城池、關隘。紅點是河北諸鎮，墨點是朝廷直轄州縣，靛藍是回紇的勢力範圍。
輿圖上，汾州的位置被畫了一個圈。那是僕固懷恩的駐地。
李豫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
僕固懷恩，鐵勒人。安史之亂中，他跟著郭子儀、李光弼南征北戰，一家裡死在戰場上的人多達四十六口。他親手把兩個女兒嫁到回紇，又親自去回紇借來精騎。收復兩京的功勛，他至少佔了三成。
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反？
李豫伸出手，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從長安到汾州，一千裡路。路上全是州府關隘，驛道連通，隻要一聲令下，沿途驛站會立即戒嚴，快馬一夜之間就能把軍令傳到汾州城下。驛站自兵部直轄，長安的軍報由兵部發出，沿途各州接遞傳送，晝日行一百八十裡，緊急軍書還能更快。遍布全國的這些通信網在平時保障著帝國的運轉，在戰時則是帝國伸向四麵八方的鋼鐵觸手。
可這一次，他不想用這條觸手來對付僕固懷恩。
“傳令，召郭子儀入朝。”
苗晉卿躬了躬身，無聲地退下去。
殿內又安靜了。
李豫站在輿圖前，俯身又看了看西北。長安西北方向，過了邠州、涇州便是隴山，隴山以西，吐蕃的勢力正一天天膨脹，隴右數十州已在吐蕃馬蹄下呻吟。隴右道的驛路通往西域。倘若僕固懷恩真的勾連回紇，那大唐的西北邊陲，瞬間就會被壓彎。
他直起身，望向殿外。
秋陽透過殿門照進來，在漢白玉地麵上鋪開一道長長的金白色光影。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百姓的叫賣聲，混著駝鈴聲——秋風時節，胡商的駝隊開始湧入長安了。
熱鬧，但不真實。
李豫長長地籲了口氣。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長安城外真正的秋天了。上一次，還是天寶十四載，安祿山起兵的消息傳來之前的那個秋天。
他回到禦榻前，拿起硃筆，蘸了蘸硯中的墨。筆尖懸在空白的絹帛上，停了片刻，終於落下。
“郭子儀，關內副元帥。率軍北趨，鎮撫朔方。”
永泰元年，十月 汾州，朔方軍帥帳
秋天來得疾風驟雨，汾州城外，朔方軍的帥帳在蕭瑟的西風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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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固懷恩坐在案後，麵前是一幅輿圖。他老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頭髮灰白，眼睛雖然依舊細長，但已不似從前那般鋒芒畢露。他的左腿舊傷複發，膝蓋以下有些浮腫，褲腿撐得繃緊。和幕僚說話時偶爾會扶著案沿站起來，走兩步，又坐下。
“懷恩，你當真要入朝？”
郭子儀坐在他對麵，一身素衣，沒有帶一兵一卒。他就這麼來了。七十多歲的人了，頭髮全白，牙齒也掉了好幾顆，說話時有些漏風。但他坐在那裡，腰闆還是直的。
“郭公，”僕固懷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鹹不淡地說，“您一個人來汾州，不怕我害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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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郭子儀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吹了吹浮沫，“害了我，天下人都知道你僕固懷恩是忠臣還是貳賊，你自己掂量。”
僕固懷恩的手微微一頓。
帳外朔風席捲，枯葉劈劈啪啪打在牛皮帳上。
僕固懷恩沉默了很久。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閉上眼睛，安史之亂那幾年的戰火又在腦海裡燒起來——靈武，鳳翔，長安，洛陽。他騎著黑馬，舉著長槊，一馬當先衝進叛軍陣中。他老僕固部死了四十六口人，從兄弟、子侄到小廝，無一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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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沙鳴，武靈 月一十，年元泰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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