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朔方·餘燼
永泰元年，五月 隴右，成紀
麥子黃了。
山坡上的麥田鋪滿了金黃色的麥穗，在風中搖擺。陽光照在麥穗上，泛著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李十二站在麥田邊上，手裡攥著一把麥穗。麥芒紮手，但他不在乎。他撚下一粒麥子，放進嘴裡嚼了嚼，有青澀的甜味，還有一股泥土的腥氣。這是他種的第一季麥子，去年秋天播的種，今年夏天收。
隴右成紀。這裡是大漢飛將軍李廣的故裡，也是隴西李氏世代耕居之地。
李十二家的地不多，隻有二十畝。按照開元二十五年令，諸屯田每五十頃為一屯，他這二十畝自然算不上屯，隻是一戶尋常百姓的營生。但這二十畝地，花了他兩年的積蓄。先是除草開荒，接著在縣衙裡一尺一尺地核定畝積，請裡正丈量，又交了一筆錢，才算落到了自己名下。裡正姓王，六十多歲，是成紀城裡有名的好好先生。他說李十二當過兵，殺過叛軍，按朝廷規矩，戰歿不追、傷殘優恤，雖說李十二四肢齊全，不算殘疾，但朝廷對待退伍將士，一向是睜一眼閉一眼的，能多給幾分田地，也不會有人追究。
“你是個有軍功的人，”王裡正翻著縣裡的黃冊子，眯著眼睛說，“按咱們大唐的規矩，勛官有勛田，你雖沒撈著勛官名頭，但好歹在朔方軍裡滾了七年刀頭，不給多幾畝地，天理難容。你放心，縣裡早登記過了，你的丁口冊上寫的是‘退伍健兒’，四十畝以內糧稅減半。”
李十二當時不吭聲，心裡卻把王裡正的話掰開揉碎聽了個遍。他從前不知道縣衙還有黃冊子這種東西，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寫在了上麵。戶頭是立了的，黃籍上的戶等估摸著被王裡正定了個“中戶”，糧稅雖說不重，但那幾年剛歸鄉，手上揣著朝廷發的那點遣散錢，還是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開春的時候，他起早貪黑翻了地，從山下背了十幾趟糞肥，把二十畝地侍弄得齊齊整整。麥子長勢不錯，比山那邊趙老漢家的還高一截。
他用粗糙的手撫摸麥穗，眯眼望著天。天瓦藍瓦藍的，隴右的天空總是這麼高遠。風裡傳來馬隊釘蹄鐵的聲音，叮叮噹噹，在山穀裡回蕩。
山下就是成紀縣城。縣城不大，城牆是黃土夯的，隻有一丈五高。城門口有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幹涸的河。城裡的街道隻有一條，住著幾十戶人家，多是農戶和幾戶開鋪子的商販。
“李十二！李十二！”山下一個黑點在移動，聲音越來越近，“山下有信來！從長安！”
李十二愣了愣，長安來的信？
他把鐮刀往地頭一放，往山下跑。
來人是趙老三，成紀城裡開雜貨鋪的，家裡多養了一頭驢，隔三差五替縣令跑跑腿。趙老三上了半山坡，已經氣喘如牛，手裡舉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滿頭汗珠子。
“路上走了多久？”李十二接過信。
“怕是四十來天。自打隴右陷於吐蕃、朝廷大中年後再收回來之後，驛路就一直不消停，你這信是去年從長安發出的，走驛道繞隴州、秦州，好幾遭，幾經輾轉竟送到了。”趙老三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珠，“這年頭，信差們不容易。”
李十二握著信封，好久才拆開。信封上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李十二收。他不識字，但他認得那歪歪扭扭的筆畫。有幾次在軍營裡，別人替陳老頭念信，他聽著那字跡就記住了。是陳老頭的口吻。他拆開信封，裡麵疊著一根紙條，皺巴巴的，墨跡還有些潮。
趙老三湊過來，幫他念：“李十二，還活著不？我還活著。長安不好，但我還活著。你走了以後，我一人在永興坊，想你想得緊。這封信花了我十文錢，找坊裡的王婆子找人寫的。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你要是收到了，給我回個信。要是沒收到就算了。我還在永興坊，還住那間破屋。鍋沒了，人還在。”
李十二把紙條攥在手裡，看了很久。
“趙三哥，麻煩你幫我寫封回信。”
趙老三掏出褡褳裡的一截炭筆，又從腰間摸出一張糙紙，墊在膝蓋上歪歪地寫。
“寫吧，念什麼？”
李十二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陳叔，我還活著。我在隴右成紀，種麥子，還好。麥子長得好，今年能收不少。我的房子修好了，門口種了一棵槐樹。你好好活著，等我回去。”
趙老三刷刷刷寫好，折好了交還給他。
李十二又掏了一把銅錢——零零散散的，大半是乾元重寶，還有些開元通寶，有幾枚已經磨得發黑——塞在趙老三手裡：“多出的錢，找個信差遞到長安。”
趙老三點點頭，蹬蹬蹬跑下山。
。處彎拐路山在失消影背三老趙著望，上坡山在站二十李
。響沙沙得吹田麥把風
。雁大行一有邊天
。飛向方的安長往。飛南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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