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罵我弟弟，說他寫的狗屁不通，說他侮辱了聖賢書。”
厲三虎咬牙切齒。
“我弟弟是個直性子，頂了兩句嘴。”
“楊教諭就拿戒尺打他。不是打手心，是拿帶著硬木稜子的戒尺，照著手指骨節死命地敲！”
厲三虎舉起自己的右手，做了個握筆的姿勢，然後狠狠往下砸。
“三根指骨，全斷了，碎成了渣子。”厲三虎聲音嘶啞，“大夫看了，說治不好了，這輩子都拿不了筆了。一個讀書人，不能寫字了，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人群裡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幾個學生低下了頭。
“我弟弟退學回家，整天不說話。半個月後的一天晚上，他在房樑上掛了根繩子，上吊了。”
厲三虎的眼角沒有眼淚，隻有化不開的仇恨。
“我不信我弟弟的文章那麼差。我拿著他剩下的草稿，走了半個月的路，去了京城。我在大儒的府門前跪了三天。”
“大儒看了文章，嘆了口氣，說這是絕頂的好文章，絕對有狀元之姿，字字珠璣。”
“大儒問我，是誰把這文章貶得一文不值。我說是一個教諭。大儒冷笑了一聲，他說，那根本不是覺得文章差，那是嫉妒，純純的嫉妒。那教諭是怕我弟弟以後飛黃騰達，純粹的嫉妒！所以故意毀了他！”
厲三虎轉過頭，死死盯著老儒生崔引書。
“崔先生。”厲三虎喊了一聲，“你當時就在旁邊，你也看了那篇文章，是不是？”
崔引書渾身一震，原本挺直的背一下子彎了下去。
他嘴唇哆嗦著，鬍子不停地抖動。
過了一會，崔引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是。”崔引書聲音低沉，“那文章我看了，確實才華橫溢，字字珠璣。我當時還勸過老楊，讓他寬容些。但他非說那文章輕浮，死不鬆口。我還以為他是太過古闆嚴厲，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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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引書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原來是嫉妒。老楊糊塗啊，毀了一個好苗子。”崔引書滿臉愧疚。
聽到崔引書的話，厲三虎笑了。
“我進書院當雜役，就是為了殺他。”厲三虎說，語氣輕鬆了許多，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我等了半年。昨晚，他自己喝醉了，我就順手送他上路了。一命換一命，我弟弟在地下，能閉眼了。”
厲三虎伸出雙手，合在一起，遞到馬大彪麵前。
“動手吧，帶我走。”
真相大白。
沒有狡辯，沒有反抗。
馬大彪收起刀，從腰後掏出鐵銬。
“得罪了。”馬大彪說。
鐵銬扣在厲三虎的手腕上，發出哢噠一聲脆響，鐵鏈在手腕間晃動。
厲三虎表情輕鬆，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跟著馬大彪，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出了書院的大門。
院子裡的學生和先生們慢慢散去，每個人都低著頭，心情沉重，誰也沒有說話。
空蕩蕩的前院裡，隻剩下三個人。
韓曉東，包拯，公孫策。
他們慢慢走到池塘邊。
微風吹過，水麵泛起細小的波紋，綠色的浮萍隨著波紋輕輕晃動。
陽光照在水麵上，反著光，有些刺眼。
韓曉東看著水麵，腦子裡閃過厲三虎最後的笑聲，他嘆了口氣。
包拯背著手，站在柳樹下，黑色的臉龐上看不出表情。
公孫策手裡的摺扇沒有打開，他拿扇骨輕輕敲打著手心，一下，一下。
三個人，對著這池水，默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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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的水泛著灰白的光。
天還沒全亮，碼頭上已經有人影在晃。
韓曉東打了個哈欠，搓了搓手。
早春的早晨，風從河麵上刮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涼。
馬大彪走在他前麵，腰刀碰著大腿外側的皮革，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這捕快班頭穿著靛藍的公服，帽子有點歪。
“就前麵。”馬大彪頭也不回地說，“老孫頭的貨棧，丟了兩袋粳米。值不了幾個錢，可這老小子鬧得兇，非要報官。”
韓曉東沒說話。
他來廬州三年了，還是不太習慣這種日子。
十四歲，擱前世該是初三，天天刷題備考。
現在倒好，成了天鴻書院的學子，還隔三差五被馬大彪拉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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