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山寺之變(二) 黃葭望著吳應物的背……
一夜過去。
天明起身, 門外風聲動地,赤日照扉。
黃葭匆匆吃了飯,到山寺後堂, 與眾人列坐。
今早議事, 是為認捐事宜。
但見鄭通事端坐在側,穿一身青色長衫, 腰懸的是一塊紅玉鸞珮。
黃葭的目光停在那抹紅色上停留一瞬, 認出是韓同勖的東西,也便緘默不語。
鄭通事掀開了簿冊,臉色不善,“吳掌事, 這“送王船”的認捐名錄, 我看過了。今年陳家,竟不在其列?”
吳應物眼皮未抬,啜了口茶, “通事有所不知, 陳家船隊上月遇風, 損失甚巨,已呈了報損文書。體恤商艱,故而暫免。”
鄭通事嘴角微扯,“是麼……我怎聽說,他家新置的大料福船, 前日已泊在後渚港?眼下認捐的銀子,倒比造新船還難籌了?
吳應物放下茶盞, 聲音平穩,“通事消息靈通。那船,乃抵押之物, 債主強令駛回抵賬,陳家實無力贖取,況認捐之事,貴在心誠,量力而行,強按牛頭飲水,也不體麵。
黃葭眸光微滯,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
沒想到人走茶涼之後,市舶司還是這麼熱鬨。
鄭通事冷笑,“抽分課稅,要講規矩體統,曆年‘送王船’,哪個海上的大戶不來?今日免了陳家,明日李家、張家也來哭窮,事還辦不辦?”
吳應物抬眼直視他,“鄭通事誤會了,名錄之中亦有新添的,城東趙員外,感念海神護佑,今年認捐之數,倍於往年,還有那新來的佛郎機管事,也願奉上一份心意。”
鄭通事的手指在名冊上一劃,“趙員外家的生絲,上月剛被查扣了百擔,說是冊子不全,今年認捐的銀子,莫不是用來……疏通關節的?”
“通事慎言。”吳應物麵色不變,“生絲一事乃例行查驗,其認捐也是出於至誠,倒是您舉薦的那位林姓商人,名下三條大船,今年認捐之數,似乎還不及他一條船去年所納?”
堂中一時靜極。
江朝宗依舊閉目,仿佛入定。
法元師父撥動佛珠的手指,也頓了一下。
姚仁泰的目光掃過二人,無喜無怒,他舀起一撮上好香末,撒在爐中紅炭上。
“名冊既定,照章辦理即可。法元師父,您看這香,燒得如何?”
法元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大人心誠,香凝而不散。”
日影漸移,榕蔭漏下幾點碎光,在腳下浮動。
黃葭緩步走下石階。
鄭通事從後麵走下來,到她身側,低聲提醒道:“黃大人,今年王船的‘孝敬’已籌集好了,照例是五百兩,您督造船隻,可要在船上留一處安置,往年都是在底艙下邊留一個夾層……”
黃葭知道這是為了王船出巡時,夾帶私貨、收取陋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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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側目,並不接話。
鄭通事以為她有顧慮,便道:“大人放心,這是曆年的規矩,上下皆知,絕無妨礙。”
正說著,吳應物踱來,眼神冷極:“鄭通事又攀上新主子了。”
聞言,兩人轉身回首。
吳應物正斜眼打量黃葭,笑道:“果然是物以類聚,從死囚牢裡爬出來的東西,最懂怎麼鑽營,鄭通事,你可要好好學。”
鄭通事沉著臉,並不看他。
黃葭卻定定望著吳應物——以往同這個人也沒什麼交集,今日他句句逼人,倒像跟她有什麼深仇大恨。
吳應物不再看她,冷笑一聲甩袖而去。
鄭通事麵沉如水,語氣忿忿:“姓吳的近來春風得意,大人莫怪……”
黃葭望著吳應物的背影,眉頭微皺,終究沒說什麼。
·
夜深,山寺後院燈火通明。
王船龍骨已架起,桅杆斜倚在側,幾個工匠蹲著刨榫頭,黃葭挽著袖子,正與人比量舵位,忽聽一陣腳步聲。
轉頭望去,是紙紮匠來了。
一行人抱著竹篾彩紙走到她麵前,紛紛行禮。
為首的老匠人四下打量,“黃大人,哪裡可還有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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