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觀象台的晨光
一七O五年五月初八，北京。
寅時三刻，紫禁城仍沉睡在黎明前最濃重的夜色中，乾清宮東側的觀象台上已經亮起了燈火。
康熙皇帝披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站在一架巨大的象限儀前。寒風吹動他的衣袂，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專注地調整著儀器上的準星。四十九歲的皇帝兩鬢已見斑白，但腰背依然挺直，目光銳利如鷹。
「皇上，時辰還早，外麵風大，要不……」身邊的總管太監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開口。
康熙擺了擺手，沒有回頭。梁九功立刻噤聲，退到一旁。
觀象台上，六件巨大的青銅儀器在晨曦中泛著幽暗的光澤——天體儀、象限儀、紀限儀、地平經儀、赤道經緯儀、黃道經緯儀。這是二十多年前，比利時傳教士南懷仁奉旨監造的。每一件儀器的底座都鑄著精美的雲龍紋，中西合璧，渾然一體。
康熙走到天體儀前，伸手輕輕轉動那巨大的銅球。銅球表麵鐫刻著星辰的位置，密密麻麻，燦若天河。他的手指劃過北極星的位置，停在那裡。
「南懷仁當年對朕說，這架儀器可以推算出兩千年內的日月交食。」康熙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兩千年，朕的大清能有兩千年嗎？」
梁九功不敢接話。
台階上傳來腳步聲。康熙回頭，看見一個身穿青色官服的西洋人正快步走上觀象台。那是紀理安——南懷仁的弟子，德國耶穌會士，現任欽天監監副。
「陛下萬安。」紀理安用流利的漢語行禮。他來中國已經八年，早已習慣了宮廷的禮節。
康熙點點頭：「紀理安，今日日食，推算得準嗎？」
紀理安走到象限儀前，仔細檢查了一番，然後答道：「回陛下，臣與安多神父反覆推算過多次，今日辰時三刻，日食三分六秒，京師可見。應該不會有誤。」
「應該？」康熙微微皺眉。
紀理安連忙躬身：「臣不敢妄言。天文推步，本有毫釐之差。但臣等已儘了全力。」
康熙沉默片刻，然後說：「那就等著看吧。朕記得，康熙七年那場日食，南懷仁和楊光先在午門前當著百官的麵賭測日影，結果南懷仁贏了。從那以後，朕就明白了，這天上地下的事，不是靠嘴說的，是靠本事看的。」
紀理安恭敬地垂手而立，心中卻暗暗吃驚。皇帝對那段往事的記憶如此清晰，可見當年曆法之爭對他的影響之深。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紫禁城的金瓦紅牆在晨光中逐漸顯現輪廓。觀象台下，乾清宮的太監們已經開始灑掃，偶爾傳來幾聲低語。
康熙走到欄杆邊，俯瞰著這座他居住了四十年的皇宮。遠處，太和殿的重簷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近處，內金水河的水麵泛著粼粼波光。他的目光越過宮牆，投向更遠的南方。
「紀理安，」他忽然問，「澳門那邊有消息嗎？」
紀理安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陛下問的是……」
「那個羅馬來的特使。」康熙轉過身，看著他，「叫多羅的，聽說已經到了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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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理安知道瞞不過，隻得如實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圖爾農主教奉教皇之命前來中國，已於上月抵達澳門。」
康熙點點頭，沒有追問，隻是說：「西洋人之間那些事，朕不管。但既然來了中國，就得守中國的規矩。你回頭告訴你們那些人，讓他老老實實的，別惹事。」
紀理安躬身應是，額上卻已滲出細汗。
第二節：曆法之爭的往事
辰時將至，日食即將開始。
觀象台上，幾位欽天監的官員已經各就各位，準備記錄。除了紀理安，還有滿人監正齊克什、漢人五官正何君錫等人。他們有的操作儀器，有的準備筆墨，有的盯著天空，神情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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