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五月初五,端午正日。
方彥之與張懷月各自換了得宜的裝束,將備好的節禮一一裝入車後廂,便一同乘車前往張公館參加端午宴席。
車子駛出馬斯南路,穿過租界區如棋盤儼然的寧靜街道,來到位於租界南麵的萊格裡斯路。黃昏時分的橘紅天光薄薄地鋪在梧桐葉上,濾下斑駁光影。街邊小販叫賣著菖蒲艾草,以及鹹鴨子,五香粽之類的應節吃食,空氣裡隱約浮動著粽葉與糯米的清香。
張公館的端午家宴設在傍晚,雖說隻是家宴,但以張先誌如今在汪偽政府保安部的位置,排場仍舊不小。公館花園裡早早掛起了兩排成行的精美絹紗宮燈,廊下插著應景的菖蒲和艾草,門楣上貼了鐘馗像,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雄黃酒氣味,與廚房飄出的粽葉香氣混在一處,往日裡十足西式做派的公館此時卻難得地籠罩在了一種舊式風情的節日氛圍裡。唯獨那公館大門內外站著一排排的佩槍衛兵,給這喜慶表象平添了幾分肅殺森然,顯得頗煞風景。
客廳裡已到了不少客人,多是張廖兩家的親朋故舊以及張先誌的同僚下屬。水晶吊燈明晃晃地亮著,映得滿室衣香鬢影,笑語喧闐。張先誌站在客廳中央,正與兩位客人談笑。他今日穿了身藏青團花暗紋長衫,外罩黑緞琵琶襟馬褂,手裡托著隻紫砂小茶壺,倒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儒雅氣派。
見方彥之夫婦進來,他臉上掛笑,倒比平日裡更親切幾分,對著夫妻兩人招了招手,“彥之、念辰來了!正說起你們呢。”
張懷月與方彥之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欠身問候,“祝叔父端午安康,諸事順遂。”
張先誌含笑受禮,隨即目光在方彥之臉上停了停,帶著些長輩的關切,“前陣子出差辛苦了。聽聞姑蘇那邊的宣撫大會辦得頗有聲勢,金陵方麵十分滿意,彥之在其中居功至偉啊。”
“都是分內之事,叔父過獎了。”方彥之連忙自謙,神色恭謹,“倒是許久未給叔父請安,是小輩的不是。”
“自家人,不拘這些虛禮。”張先誌笑著擺手,隨即側身引見身後兩位剛剛與他交談的客人,語氣熱絡,“來,我與你引薦一下。這位是憲兵司令部的川上康成少佐,這位是特務部總務課的楠木隆一課長——都是軍政係統的要員,也是我的貴客。”
張懷月方彥之二人眼中不約而同地劃過一縷了然,他二人一早便注意到這兩個明顯與周遭賓客畫風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客人,經了張先誌的介紹,果不其然,這是兩個東瀛人,並且還是東瀛軍政係統的實權官員。
張先誌身為汪偽保安部副部長,手中人脈勢力盤根錯節,早已不是尋常可以隨意操控的傀儡,而是需要東瀛軍部與特務機關費心拉攏,掌握資源的合作者。因此,這些個掌握著汪偽官員生殺大權的東瀛人,才會願意給張先誌一些薄麵,出現在這等私人家宴之中。
川上康成約莫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站姿筆挺如鬆,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髭,一雙眼睛銳利得像是能刺穿人心。他衝二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作為憲兵隊司令部少佐,掌管租界內外部分區域的治安與“反諜反共”事務,或許是習慣了保持審訊與威懾的姿態,當他的目光在方彥之和張懷月臉上短暫掃過時,依舊帶著冰冷的職業性的審視意味。
楠木隆一則顯得和善許多。他五十歲上下,圓臉,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倒像個和氣的教書先生。隻是那鏡片後的眼睛,偶爾會閃過一線不易察覺的精光,提醒著觀者他身份的不同尋常。總務課看似事務繁雜瑣碎,但實則卻掌管著特務部的人事、經費以及內勤等諸多要務,位置十分關鍵。
“方君,又見麵了。”楠木隆一主動伸出手,說的一口頗為流利的中文,隻略微夾帶著些許關西口音,“上次在特務部一別,已有數月了吧?聽說你前陣子去了姑蘇公乾?”
方彥之與他握手,力道適中,神色坦然,“楠木科長記性真好。是,跟著跑了幾天腿。承蒙課長關照,一直想登門致謝,隻是公務纏身,未能成行,還望見諒。”
“哪裡的話,方君客氣了。”楠木隆一笑嗬嗬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轉而對張先誌道,語氣帶著讚賞,“張部長,你的侄女婿實在是年少有為哪。上次他通過前線乾員轉呈上的那份關於重慶政府新軍編製調整的情報,非常具有戰略價值,就連司令部方麵也給予了嘉獎,對其讚譽有加啊。”
張先誌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卻擺擺手,做出謙遜模樣:“年輕人,還需要多曆練,多向楠木課長、川上少佐這樣的前輩學習才是。”
幾人有來有往客套,氣氛顯得十分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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