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林厚德一來，便聽柔紅院的老鴇說起，有個出手闊綽的大商賈來這尋他，據說是有個十分來錢的大活計專程來找，一時頗感興趣。
隨著老鴇一路穿門過廊，來到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等老鴇離去後。林厚德一把便將房門推開，大步邁入屋中。
林厚德身高八尺，身形魁梧，一走進這間精巧的廂房，仿佛天花板都變矮了幾分。而他之所以叫江湖人稱獨眼飛攮，正是因他早年間與人爭鬥，被仇家射瞎了一隻眼，至今仍有一道猙獰傷疤橫在左眼，於是更顯此人悍勇凶戾，生人勿近。
林厚德踏入堂內，便見一個形容陌生的三十歲上下男人正坐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前，好整以暇地喝著茶水，見他進來，不慌不忙地衝著對桌的空位伸了伸手，示意道：“請坐。”
林厚德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眼此人。
隻見他頭戴一頂半舊的圓邊涼帽，鼻上夾著眼鏡，留著八字胡，一襲青灰色細棉布長衫，操著一口川中口音。不像他口中所說的行商，倒像個坐館教書的酸腐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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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厚德挑了挑眉，大喇喇地在來人對麵坐下，“就是你要找我？”
來人自是灰椋，他沒有回答林厚德的問題，而是慢條斯理地執起茶壺給自己重新續了杯茶，又給對麵而坐的林厚德倒了一杯，推到他的麵前，“請。”
林厚德眯起眼，沒有去碰桌上的茶杯。
見他不喝，灰椋牽唇一笑，隨即緩緩開口，他聲音不高，但卻字字清晰，“民國二十六年冬，河北保定良平鎮大宛鄉遭日軍掃蕩，一夜之間火光衝天，屍橫遍野，整個村鎮幾乎被夷為平地。”灰椋抬眸，犀利的目光透過鏡片，直直落在林厚德的臉上，“而你的父母叔伯，兄弟姊妹，連同鄉鄰數百口也在這場浩劫中，全都死在了東瀛人的鐵蹄與刺刀之下。”
林厚德聞言臉色丕變，霎時目露凶光，身體緊繃，如同一隻隨時都將擇人而噬的凶獸。
灰椋卻似根本毫無察覺，依舊不疾不徐地繼續往下說，“整個大宛鄉唯有你因當時正在外走鏢，僥幸逃得一死。之後你輾轉來到上滬，跟隨在張曉林的身邊做事，原本隻為謀個糊口，可他卻轉頭便投了東瀛人，開始替東瀛人賣命，為虎作倀，欺壓同胞。素聞林兄弟你忠肝義膽，一身血性，現如今卻要給這樣一個數典忘祖，賣國求榮的漢奸效力，你真的甘心嗎？”
林厚德並不為他言語中的吹捧所動，臉色依舊陰沉，手也暗暗摸在腰間暗藏的飛刀刀柄之上，語氣森冷，“你是什麼人？”
此人知曉他這麼多的隱秘過往，絕不可能是他口中自述的隻是個行商那麼簡單。
灰椋笑笑，自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愈加放慢了語速，道：“天幸蒼天有眼，大宛鄉在戰後清點撫恤時，我一個友人無意中得知，當年日軍屠村時，村中富戶林家主母帶著幼子被家人藏在地窖深處，僥幸逃過日軍的屠戮與轟炸，母子二人死裡逃生後，輾轉逃難至太行山裡的一個小山村勉強求活。一年後，母親貧病交加撒手而去，便將幼子托付給鄰裡照料，而這對母子，正是你的生母與胞弟。如今，我們的人已經將你的幼弟找到，接到安全的地方妥善安置。這個孩子，不僅僅是你們林家僅剩的香火，也是你在這世間唯一僅剩的親人，該怎麼做，我想，不用我多說吧？”
林厚德‘謔’地站起身，衣擺帶倒麵前的茶杯，一盞茶水哐當落地，摔得粉碎，滾燙茶水和碎瓷片四下飛濺，但他恍若未覺，一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成拳，指節發白，青筋畢露，幾乎能聽到骨骼的哢哢響聲，他僅剩的一隻眼如同淬毒的利刃，死死盯著麵前之人。
灰椋不為所動，繼續不緊不慢地道：“當然，我們做了這麼多，還千裡迢迢尋到你，自然不是要做慈善，而是有我們的目的。我今日過來，就是要和你談一樁賺錢的大買賣。這樁買賣的確需要你承擔一定的風險，不過你也可以放心，我們對此已做好了萬全的計劃和準備，隻要你願意全程配合，我們可擔保你性命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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