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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過頭看他，他倒是一臉坦然，像隻是順手的事。
秦婉寧沒說什麼，低頭把那片醬肉夾起來咬了一口。
陳硯正給弟弟夾菜，餘光瞥見這一幕，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低下頭去，把那點翻湧上來的情緒飛快的壓回去。
這種不動聲色的照拂，他太熟悉了，從前他爹也是這樣，飯桌上總先給他娘夾菜，夾完了才輪到他和弟弟。
廂房裡安靜了片刻，小廝進進出出添了兩回茶，窗外樓下花市的喧鬨聲一陣一陣的傳上來，秦婉寧正想跟春蘭說些什麼，忽然聽見陸硯辭開了口。
“聽說夫人拿了兩本書給你，”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不像在問話，倒像是在隨口提一件小事，“這兩日可看了？”
陳硯的筷子頓了一下，那塊剛夾起來的糕點從筷尖滑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好砸進陳墨碗裡，把陳墨筷子上夾著的那片荷葉糯米雞也撞掉了。
“哥……”
陳墨也愣住了，抬起頭看他哥，又轉過頭看陸硯辭，嘴裡的米糕都忘了嚼。
陳硯趕緊放下筷子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輕響，他也沒顧上扶，隻把兩手垂在身側，微微低著頭，答話時聲音比方才緊了幾分：“回陸爺，這兩日翻了翻，遊記看了大半，策論那本才開了個頭。”
“遊記大半，策論開頭……”陸硯辭把手裡的筷子擱下，語氣聽著隨意，“那本遊記第四卷裡提到西南山道通商，前後兩條路一險一穩，你說說，書上是怎麼斷的？”
陳硯站在桌前，斟酌了一會兒才開口：“書上說險道雖近，卻不宜走商，寧可繞穩路多耗兩日，也不可貪近失貨，批注裡又添了一句，說貪近者往往不是敗在道上，是敗在以為自己算得比天準。”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半句，“不過我自己想了想，覺得這話隻說了一半。”
“哦？”陸硯辭抬眼看他。
“險道走不得，可穩路也未必人人走得，”陳硯說得慢，像是在邊想邊說，“穩路耗日多，本錢壓得也久，小門小戶的商隊未必撐得住，所以我覺得，到底走哪條路，還得看自家有多少本錢、押的是什麼貨，一味求穩，有時候也是等死。”
陸硯辭聽完，沒有立刻接話，隻輕輕點了點頭，片刻後才開口：“繼續說。”
“策論第一篇講邊關糧餉轉運之弊，”陳硯的緊張散了些，話也順了，“書上說，糧餉從腹地運到邊關，中間經手的衙門層層克扣，到最後送到兵士手裡的，往往不足半數……批注批的是弊不在運，在管運的人。”
他抬眼看了一下陸硯辭，又補了一句，“我也想過這事，管運的人克扣，是因為上頭隻看賬、不看人，賬麵上糧餉數目對得上，路上一層層過手卻無人查，底下的人自然有機可乘，要治這個，隻查賬沒用，得讓每一段路都有人認領，哪一段出了缺，就找哪一段的人問，責在人身上，不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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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策論他翻得不多，可開篇那幾句批注他反反複複看了許多遍，那些字寫得利落，筆筆帶著勁，看起來寫批注的人對朝堂上的事門兒清，說起弊病來一針見血。
壓根不像個隻會跑生意的商人能有的手筆，反倒像是朝堂上那些常年經手政務的人才寫得出來的。
他不止一次想過，那兩本書上批注的人到底是誰……可結合秦姑娘之前的話，再加上這些日子他對陸硯辭的觀察，那字應該就是這位陸爺寫的無疑。
可如果真是他寫的，那這人又是什麼來頭？
陳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這些日子在一旁看著，這一行人的穿戴看著不顯，可舉手投足間的行事做派，還有陸硯辭偶爾開口時那種不容人反駁的分量，都不是尋常富商能有的。
他甚至大膽揣測過，這位陸爺很可能是朝廷要員，隻是換了身份在外頭走動。
隻是這個念頭太離譜，離譜到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冒犯，他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指尖暗暗掐著掌心，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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