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條子。這回是趙掌櫃寫的,隻有半句話:“五爺說,徐州那邊順利,不必擔心。”
不必擔心——說得輕巧。
沈明珠把條子燒了,走到窗前。院子裡那盆被翠竹“行刑”過的石榴花居然又冒了一個新芽,從斷枝旁邊頑強地探出一小截綠色。
翠竹蹲在旁邊驚喜地叫:“姑娘你看!它又活了!”
“你離它遠點。”沈明珠說,“你一碰它就折。”
翠竹委屈地收回了手。
——
第十天。
深夜。
沈明珠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翠竹在旁邊睡得安穩,呼吸均勻。
子時過後,後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沈明珠披衣坐起來。
那腳步聲不重,但有一種特別的節奏——穩,沉,不緊不慢。這是秦嬤嬤的步子。秦嬤嬤走路永遠不急,但也永遠不慢,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尺子在量她的步幅。
秦嬤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極低:“姑娘,東西到了。”
沈明珠推開門。
秦嬤嬤站在月色裡,腰間纏著一個油布包裹。包裹不大,約莫一尺見方,外麵裹了三層油布,蠟封的痕跡還在。邊角上沾著些乾了的河泥——從水裡撈出來的痕跡,沒有完全洗掉。
“周氏的人今晚到了城西。我親自去接的。”秦嬤嬤把包裹解下來,雙手遞過去。
沈明珠接了。包裹不重,但手感很沉——一種承載了太多東西的沉。
“沒出差錯?”
“沒有。鳳陽到兗州那段下了兩天雨,多耽擱了一天。其餘都按計劃走的。周氏的人隻到城門外,沒進城。”
“多謝嬤嬤。”
“要謝周氏。”秦嬤嬤說,“她走了三十年的路,這趟也沒走白。”
沈明珠點了點頭,抱著包裹轉身進屋。
翠竹被動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姑娘?怎麼了?”
“沒事。睡吧。”
翠竹嘟囔了一聲“那你也早點睡”,翻了個身,三息之後呼吸又均勻了。
沈明珠把包裹抱到書案前,在燈下解開油布。一層,兩層,三層。最裡麵是一個藍布口袋,口子紮得結結實實。
解開口子,裡麵是一疊泛黃的紙。毛邊紙,質地粗糙,邊緣起了毛。年頭不短了——少說二十年以上。
紙上的字很小,是標準的館閣體,一筆一畫工工整整。這是翰林出身的人寫的字——抄舊檔的人,字跡不允許有絲毫潦草。
外祖父的手跡。
沈明珠深吸一口氣,翻到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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頁眉上寫著五個字:“永州知府楊之甫案始末。”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手指碰在紙麵上——那紙已經發脆了,邊緣一碰就掉碎屑。但字跡清晰,墨色深沉,每一筆都穩穩當當,沒有一絲顫抖。
外祖父抄這份底稿的時候,手是穩的。
一個在翰林院做了一輩子編修的老人,從舊檔裡看到了真相,然後一筆一畫地把它抄下來。不是為了什麼——隻是因為真相不該被埋。
她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燈芯燒短了一截。窗外的月亮從東牆挪到了西牆。
她看到了最後一頁。
底稿正文到此結束。但最後一頁的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館閣體。是外祖父的手寫批注,字跡比正文潦草了一些,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下來的。
“此案知情者三:我、韓元正、另一人——其人已死於韓府大火。”
沈明珠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知情者三人。外祖父活著。韓元正活著。第三個人——死了。
死於韓府大火。
什麼大火?什麼時候?誰放的?
這些答案底稿裡沒有。但外祖父把這句話寫在最後——不是隨手寫的,是留給後人的提醒:這件事的知情者已經被韓元正清除了,隻剩下你手中的這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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