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走廊裡那盞壞了一半的燈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光影從門縫底下滲進來，一閃，又穩住了。
宋桂蘭低著頭，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手裡那卷皮尺放到桌上——這次是真的放下了，擱在剪刀旁邊，擱穩了。然後她拉開椅子，慢慢坐下來。
她這一坐，屋裡的氣氛就變了。不是徹底鬆了，是終於願意把話往前推一點了。
“你爸那時候，脾氣真硬。”她看著周成，聲音低了些，不像剛才那麼緊了。“硬得讓人頭疼。有時候開會，他跟劉長河拍桌子，拍得茶杯都跳起來。我們底下人都不敢出聲，就他一個人頂著。”
她停了一下。
“可有時候我也想，真要是廠裡那三十七個人都沒他那股勁，可能連那場官司都打不起來。”
周成沒接話，隻站著。但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宋桂蘭把杯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那個印著牡丹花的玻璃杯，水已經不怎麼冒熱氣了。她沒喝，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蹭了一圈。
“你剛才問我，見沒見過吳廣發抱底稿進辦公室。”
她抬起眼，看著秦浩。
“見過。”
這兩個字一出來，連林宇的呼吸都輕了。他站在門邊，一隻手插在兜裡，另一隻手垂著，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宋桂蘭沒看他，隻盯著桌麵。台燈的光照在她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法院來調材料前一天，他來過兩趟。第一趟是中午，抱著一摞藍皮夾子進去，厚得下巴都抵住了。第二趟是快下班的時候，出來的時候手上就沒那麼厚了。”
她頓了一下。
“我當時就在外頭對賬。辦公室門沒關嚴，聽見裡麵有人說了一句——‘原始那套別附了，報告夠用了。’”
秦浩的眼神一下定住了。不是驚訝，是確認——確認他之前推測的那條線，真的存在。
“誰說的？”
宋桂蘭搖了搖頭。
“沒看清。那時候我不敢往裡看。”她抬起頭，看著秦浩，“但我聽見劉長河也在。”
“你確定？”
“確定。”宋桂蘭的聲音忽然穩了下來，不像剛才那樣一句一頓了，“他那嗓子，我認得。說話總像含著痰，尾音往下拖。‘夠用了’三個字，最後一個字拖得老長。”
林宇在旁邊罵了句臟話，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周成沒出聲，但他的下巴繃得很緊。
“那後來呢？”秦浩問。
“後來第二天法院的人來了。”宋桂蘭說，“吳廣發把一摞材料抱出去。目錄我在旁邊掃了一眼——第一頁最下麵那行，字距跟原來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原來我記得還有‘測量記錄’和‘現場複核表’，後來那版沒了。”她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下，“字跟字之間擠了一點，像是把那一行從名單上硬抽掉了，後麵又沒重新排過。”
她把手放下來。
“你要說我拿得出證據，我拿不出。可我天天整理賬目和單子，哪一頁是原來的，哪一頁是後來補的，我看得出來。”
說到這兒，她停了一下，像是嫌自己說得太滿，又補了一句，語氣重新硬起來：“我隻能說我看見的。你讓我出去作證，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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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很硬。但秦浩一點沒意外。真要是這麼好站出來，她也不會把這口氣壓二十多年。一個天天對著賬目和單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哪一頁被換過——可她不能說。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那時候不敢，後來沒機會，再後來連提都沒人提了。
“我沒讓你現在作證。”秦浩看著她，語氣比剛才還平，“宋姨，你今天肯開這個口，就夠了。”
宋桂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的防備沒完全散，但明顯鬆了一層——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
“你比你看著穩一點。”她說。
“我本來也沒打算今天就把誰拽到台前去。”秦浩說，“我來，是先把這筆賬一點點翻明白。”
說完這句，他沒再往吳廣發和劉長河身上死追。宋桂蘭已經把她能說的說了，再問就是逼她了。他換了個方向。
“廠裡當年那三十七個人，除了您、周叔，還有誰現在還聯係得上？”
宋桂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拉開縫紉機旁邊那個小抽屜。抽屜裡塞著一堆線軸、零錢、幾顆鬆脫的紐扣，還有幾張疊起來的紙。她從最底下抽出一張來，紙已經發軟了，折疊的地方磨出了毛邊，邊角被摸得起毛——是那種被反複打開、又反複疊回去的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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