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聲音，和遠處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聲。
過了半晌，他才來了一句：“她連這個都說了？”
“說了。”周成在旁邊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我爸也說過，你是那三十七個人裡最不服的那個。”
馮大春聽見“你爸”兩個字，臉上的硬氣終於裂開一點縫。不是垮，是裂——像一堵老牆，被敲了一下，沒倒，但掉下來一塊灰。
他沒立刻說話。轉過頭，看了眼路邊那輛攬勝。黑色的，車身在路燈底下泛著一層啞光，乾淨，沉，跟這條巷子格格不入。他又看回秦浩，眼神裡那層硬殼還在，但底下有什麼東西開始動了。
“你想拿老廠區，是吧？”
“想。”秦浩答得很乾脆。
“那你翻這筆賬，到底是為地，還是為人？”
這個問題，跟吳啟剛那句其實是一回事。隻不過吳啟剛是在包廂裡問，帶著試探，問完之後還知道給彼此留個台階。馮大春是在巷子口問，帶著火氣，問完之後不打算給任何人台階——包括他自己。
秦浩也沒繞。
“先說實話。地，我肯定要。老廠區那塊盤子，我不會放。”
馮大春冷笑了一下。那聲笑很短，從鼻子裡出來的，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氣終於找到一個出口。
“那不就得了。”
“但賬我也要翻。”秦浩看著他，語氣沒起伏，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強調的事，“地我要拿，賬我也不想埋。你要是覺得這兩樣不能一起做，那是你們以前見的人都太差了。”
這話說得很直。連林宇都偏頭看了秦浩一眼。
馮大春卻沒炸。他隻是盯著秦浩，眼神一點一點沉下來。不是陰沉，是沉澱——像一杯攪了很久的水，突然停下來，泥沙開始往下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跟周廣才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他那時候是真什麼都沒有了。”馮大春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的，“廠沒了，錢沒了，臉也不要了，才一門心思往上撞。你不是。你現在有車有房，有盤子，有人跟著你。你這種人，最容易半路改主意。”
這話不是罵，是實話。而且是老人看人時最狠的那種實話——不看你說了什麼，看你有什麼。你有什麼，就會舍不得什麼。舍不得什麼，就會在哪一步停下來。
秦浩聽完，點了下頭。
“你說得對。”
“所以呢？”
“所以你現在不信我，很正常。”秦浩把手裡的花生殼放回碟子裡，擱在碟子邊沿，沒扔進去，“但我來，不是求你現在就信。我來，是想先把你手裡那口氣收回來。”
馮大春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不是被說服，是被觸碰——被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詞觸碰了。
秦浩直接問：“你手裡是不是有一份抄過的移交目錄？”
這句話一落，林宇都屏住了。巷子裡風吹過來，把酒館門口那塊塑料簾吹得輕輕拍了一下門框，啪的一聲，然後又靜了。
馮大春沒說有，也沒說沒有。他隻是把酒杯往邊上一推，慢慢伸手去摸桌邊那根拐杖。林宇下意識就緊了一下，肩膀往上提了半寸。
結果馮大春沒站起來。他隻是把拐杖撈到手裡，橫放在膝蓋上，手掌一下一下摸著那被磨得發亮的木頭，從手握的那一截摸到杖尖，又摸回來。
“誰跟你說的？”
“宋桂蘭。”
“她倒是真開口了。”馮大春低低哼了一聲，像笑，又不像笑，“以前廠裡頭，誰都覺得她最不沾事。不愛說話，不站隊，不摻和。結果真到今天，第一個吐口的還是她。”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周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透過他看見了另一個人。
“你爸那本子，你給他了？”
“給了。”周成說。
“判決書呢？”
“也見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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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執單？”
“今晚剛拿到。”
馮大春聽到這兒，終於不再看周成，而是重新看向秦浩。目光比剛才多了一層東西——不是信任，是重新打量。像一個人發現對方走的這條路，比自己預想的要遠得多。
“你動作倒是真快。”
“人家都開始堵門了，我再慢點，就顯得不懂事了。”秦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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