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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菜市場到了晚上，和白天不是一個地方。
白天是吵。攤販喊價，三輪亂竄，殺魚的當街刮鱗，賣菜的拎著水管往地上衝，水和爛菜葉淌得滿地都是，人從中間走，鞋底永遠濕的。晚上十點以後，人一散，棚子底下反倒更雜了——爛菜葉味、魚腥味、煤氣灶上滾了一整天的油煙味，混著天黑以後從巷子深處慢慢滲出來的酒氣，飄得人鼻子發沉。
攬勝拐進菜市場後頭那條窄巷的時候，周成往窗外看了一眼，說了上車以來的第一句話。
“前頭那家還亮燈的，就是老馮常待的地方。”
林宇減了速。車燈往巷子深處一推，照見斜對麵一個小門臉，門頭上四個紅字褪得隻剩輪廓——家常小炒，炒字半邊都沒了。門外擺著三張矮桌，兩張已經翻扣在牆根，剩下一張邊上坐著個人，背對巷口，肩有點駝，麵前一碟花生米，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
桌邊靠著一輛舊三輪。車鬥裡搭塊藍布，布底下支出一個木箱角，箱邊上掛著兩把舊鎖，幾串配好的鑰匙，在路燈底下晃著細細的光。
林宇把車停在路邊，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就是他？”
周成點頭。
“應該是。”
三個人下車。夜風從巷子裡灌過來，卷著酒味和潮氣。那人聽見動靜，沒回頭，隻把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動作很慢，像這一口酒跟誰都沒關係。
秦浩走到桌邊，站定。
“馮大春？”
那人這才偏了偏頭。
六十出頭，頭發白了一半，剃得很短，貼著頭皮。臉黑瘦，顴骨高，眼角和額頭全是橫七豎八的褶子，像被日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右腿伸得比左腿直，腳邊靠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拐杖，手握的那一截比別處細了一圈，木頭紋路都被磨平了。
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年輕人那種什麼都想試一試的亮，是老年人那種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不信了的亮——亮得有點發硬。
他先看了眼周成，又看了眼秦浩，最後目光落到林宇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是判斷。像一個人蹲在路邊修了幾十年鎖，看一眼鎖孔就知道鑰匙對不對。
“你們誰啊？”
“秦浩。”秦浩沒繞，“想跟你聊聊周廣才，還有建材廠那筆賬。”
馮大春聽完，沒說話。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麵，輕輕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巷子裡格外清楚。
“滾。”
林宇愣了一下。
“老馮——”
“我讓你們滾。”馮大春抬起頭，盯著秦浩。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啞，但一點都不虛。那種勁不是衝，是硬——像一塊老鐵，鏽了，鈍了，可砸上去還是響。“白天沒空，晚上也沒空。賬都爛地裡了，現在翻什麼翻？”
周成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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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叔——”
“你也滾。”馮大春看都沒看他，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爸死了多少年了，你現在帶外人來找我，是嫌你媽日子過得太穩？”
這句話紮得很直。不是罵，是戳。戳在周成最軟的那塊地方。
周成臉色一下沉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被說中了之後無法反駁的難堪。
林宇下意識就想頂回去。他跟了秦浩這麼久，最見不得的就是這種——明明是對的事情，偏偏被人用最讓人沒話說的方式堵回來。可他嘴剛張開，秦浩的手已經抬起來了，沒回頭，隻是往旁邊輕輕一按，把他擋住了。
“馮叔，我們不是來跟你吵的。”秦浩拉開旁邊那把空塑料凳，直接坐下。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摩擦，然後穩住了。“就問幾句話。你不想答，喝完這杯我們就走。”
馮大春眯了眯眼。
“你臉倒不薄。”
“還行。”秦浩坐得很穩，手搭在膝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臉太薄，事做不成。”
馮大春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下。不是好笑，是那種“有點意思，但還是不買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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