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兩行，筆畫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在下午的光裡格外清楚。
“在這條街上，店能不能開，不看誰認識誰，看誰真能把店開好。”
馮大春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幾秒。不是掃一眼就過的那種看，是一個字一個字讀的。讀完以後他什麼也沒說，隻把拐杖往地上點了一下，慢慢往裡走。
走進院子的第一眼，他看見的不是咖啡店，也不是書店。是院牆根下那段舊管。
他腳步停了。
“這就是昨晚從地底下挖出來的？”
“嗯。”秦浩說，“老街這邊的水被人動了，我就讓人把這截換了。”
馮大春沒立刻說話。他拄著拐杖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段發黑的鑄鐵管。管壁上的鏽，一層壓著一層，像老樹的年輪。螺紋口那圈淺色的新痕跡，和舊鏽之間有一道明顯的分界，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邊上還有一點沒來得及完全掃掉的濕泥，已經乾成了灰白色的土痂。
他蹲不下去，就用拐杖尖輕輕碰了碰管壁。金屬聲，悶的，像敲在一口很久沒開過的老井上。
“沒扔？”
“沒扔。”秦浩道，“留著。”
“留著乾什麼？”
“記一筆賬。”
馮大春聽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隻收回拐杖，撐在地上，慢慢直起腰，轉頭看向書店。
書店門口那麵“雲水舊事角”今天比昨天又整齊了一點。最上頭是老街舊照，照片裡斑駁的門頭和歪斜的招牌，跟現在這條街幾乎不像同一個地方。下麵是一排舊校刊，書脊朝外，露出年份——九七、九八、九九，按順序排的。旁邊還有幾張雲水一中老照片，張老師年輕時候帶班的合影、舊操場、九十年代校門口的梧桐樹。最邊上那張手寫卡片安安靜靜貼著，用的是陳嶼書店裡寫推薦語的那種米白色卡紙，黑色馬克筆，一筆一劃：
“這條街不是新長出來的。它隻是把被壓住的東西，一點一點翻了出來。”
馮大春一眼掃過去，眼神明顯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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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桂蘭也站住了。她沒看秦浩，也沒看周成，隻盯著那麵牆。目光從老街舊照移到舊校刊，又從舊校刊移到那張手寫卡片上，最後停在那張一中舊操場的照片上，看了很久。照片裡操場的跑道是煤渣鋪的，灰撲撲的，邊角上還能看見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臉已經模糊了。
“張老師那批校刊，你還真拿過來了。”她輕聲說了一句。
蘇清禾站在書店門口，聽見這句，往前走了一步。
“您認識張老師？”
“認識。”宋桂蘭點了點頭，“以前廠裡有幾個孩子在一中念書，張老師來找過家長。有一回下雨，他沒帶傘，在廠門口等了半個鐘頭。”
說完這句，她沒再往下說。隻是走到那麵牆前，伸手摸了摸最邊上一張老照片的邊角——就是那張一中舊操場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她這一摸，整個院子那股繃著的氣，忽然就往下落了一點。因為這說明她不是隻來陪周成走一趟，不是礙於情麵不得不來。她是真站到這麵牆前了，真看見那些舊東西被掛出來了，真伸手摸了。
許安從吧台後麵出來，手裡端著幾杯咖啡。他今天走路都比平時慢半拍，杯子端得格外穩，像端著一摞容易碎的東西。
“幾位，先坐吧。”
馮大春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甜的。”
“有美式。”許安說。
“苦不苦？”
“比酒好入口一點。”
這話說得不討好，也不虛。沒有“我們家的豆子特別好”那套說辭，也沒有“您放心肯定不苦”的保證。就是一句實話——比酒好入口一點。馮大春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終於輕輕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繃了一路的臉鬆開了一點。
“那就試試。”
秦浩把人讓到院裡那張木桌邊。桌子是昨天林宇特意換過位置的，正好一邊看得見規矩牌，一邊看得見舊事角，中間轉個頭，還能看見院牆根下那段舊管。三樣東西，三個方向，坐在這張桌子邊上，不管往哪邊看，看見的都是同一件事。
馮大春坐下時，先把拐杖靠在了手邊。拐杖頭搭在桌沿上，手握著的那一截木頭被磨得發亮。宋桂蘭沒挨著他坐，和周成隔了半個座，像還是習慣給自己留半步餘地。她把舊布包放在膝蓋上，一隻手搭在包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包底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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