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木牌在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呀，像老門開了一條縫。院牆根下那截舊管沒動，鑄鐵的，沉甸甸地靠在那裡，螺紋口那圈新痕跡被下午的光照得清清楚楚。書店裡的舊事角也沒動，老街舊照、校刊、老照片，安安靜靜掛在牆上。
可桌邊坐著的人，已經和昨天不一樣了。
一個看見過的人。一個沒服軟的人。一個周廣才留下來的兒子。還有一條新長出來的街。
這一桌，到這會兒才算真正像了點樣。
天色慢慢往下沉。老街裡的人來來去去，許安店裡換了兩撥客人，陳嶼書店裡有人借了一本書走了，林小禾奶茶店門口排著的小學生一人舉著一杯走了。沒人知道院子裡這張桌子剛剛對上了一頁舊目錄，也沒人知道一口壓了二十多年的氣，今天終於有了第一個能往外落的地方。
可有些事，一旦開始坐到桌上，就很難再被塞回去了。
傍晚快七點的時候，馮大春第一個起身。
他拄著拐杖站起來，動作不快。先把拐杖撐穩，再慢慢把右腿從桌下挪出來，膝蓋往外偏了一下，整個人跟著晃了晃，然後才站直。他把黑皮本重新夾回胳膊底下，夾得很緊，像夾一件怕丟的東西。看了眼秦浩，又看了眼規矩牌。
“明天我不一定來。”
林宇一愣。“啊？”
“但後天也許來。”馮大春眼皮都沒抬，“急什麼。”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拐杖點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節奏跟來時一樣慢，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周成下意識站起來想送，被他擺了擺手。手背上的青筋還浮著。
“我還沒老到認不得路。”
宋桂蘭也跟著站起來，拎起那個舊布包。走之前她看了眼舊事角最上頭那張老街舊照，又看了眼院牆根那段舊管。這兩樣東西隔著半個院子，一個掛在牆上，一個靠在牆根，像同一件事的兩半。
“這地方，先別弄太熱鬨。”她對秦浩說，“熱鬨過頭了，容易把人嚇回去。”
“好。”秦浩應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街口。馮大春往左拐，宋桂蘭往右，兩個人的影子在街口交疊了一下，然後被傍晚的人流吞進去。
周成一直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拐過彎，才慢慢把視線收回來。
他回頭看著秦浩，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我爸要是還在，今天應該會高興。”
秦浩沒接這句，隻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不輕，也不重。
許安這時候才從店裡出來，手裡還端著個托盤，托盤上多了幾塊沒來得及送出去的桂花酒釀蛋糕。乾桂花在奶油上已經有點蔫了。
“人呢？”
“走了。”
“那這蛋糕白切了。”
林宇終於憋不住笑了。他拿起一塊塞嘴裡，邊嚼邊說，聲音含含糊糊的：“沒白切。今天這章值回票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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