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衛兵和聞訊趕來的軍官沖了進來，看到倒在地上的陸承澤，頓時亂作一團。
陸承澤被迅速擡進了臨時搭建的、條件極其簡陋的野戰醫院。
所謂的醫院，不過是幾頂較大的帳篷拚接而成，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消毒水味，以及傷兵們壓抑的呻吟聲。
光線昏暗，僅有的幾盞煤油燈搖曳著，映照出一張張痛苦扭曲的臉龐和忙碌穿梭的醫護兵身影。
沈清辭一路踉蹌著跟來，被攔在了手術帳篷之外。
她隻能站在那厚重的、沾滿血汙的簾子前，聽著裡麵傳來器械碰撞的冰冷聲響，以及軍醫壓低嗓音的、急促的指令。
每一次微小的動靜，都讓她心驚肉跳。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雙腿早已麻木，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蛇，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終於，帳篷的簾子被掀開，滿手是血的軍醫走了出來，臉色疲憊而凝重。
沈清辭幾乎是立刻沖了上去，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督軍他怎麼樣了？”
軍醫認出了她，態度還算客氣，但語氣並不樂觀：“子彈取出來了，幸好偏了幾分，沒有直接擊中心臟。但失血過多，傷口也很深，靠近肺葉，引發了高燒。現在……
就看能不能熬過今晚了。”
熬過今晚……
沈清辭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白，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住。
“我能……進去看看他嗎？”她啞聲請求。
軍醫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她明顯隆起的小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可以，但請保持安靜，不要打擾病人。”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帳篷內，氣味更加難聞。
陸承澤躺在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雙目緊閉，臉上毫無血色，唇瓣乾裂。
他赤裸著上身，左肩纏繞著厚厚的、仍隱隱滲出血跡的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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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輕輕走到床邊，緩緩坐下。
她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伸出，想要觸碰他，卻又在即將碰到他臉頰時頓住，最終，隻是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薄毯邊緣。
她就這麼靜靜地坐著，守著他。
帳篷外，傷兵的呻吟、遠處零星的槍炮聲依舊不絕於耳，但她的世界裡，彷彿隻剩下床上這個男人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漸深。
陸承澤的高燒持續不退，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時而緊繃，時而輕微地抽搐。他開始斷斷續續地囈語，聲音模糊不清。
“……守住……東側……不能退……”
“……殺……一個不留……”
那是屬於戰場統帥的鐵血命令，帶著硝煙與殺戮的氣息。
但偶爾，他的囈語會變得不同。
“……冷……”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無助。
沈清辭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找到一塊相對乾淨的紗布，在旁邊水盆裡浸濕、擰乾，然後動作輕柔地為他擦拭額頭和脖頸上的冷汗。
當她微涼的手指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時，陸承澤似乎有所感應，囈語停頓了一瞬，緊蹙的眉頭似乎微微舒展了一絲。
“……娘……”
一個極其模糊的音節，從他乾裂的唇間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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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的手猛地一僵。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瞬間湧上她的鼻尖。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強行闖入她生命、給她帶來無數痛苦與恐懼的男人，或許，也並非生來就是如此冷酷。
他所處的這個吃人的時代，他所經歷的血雨腥風，將他塑造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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