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的熱鬧散盡後，督軍府又恢復了慣常的森嚴冷清。
時值深秋，北地的風已經帶了刀子似的寒意，掠過府中光禿禿的梧桐枝丫，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沈清辭住的西院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沈清辭半靠在臨窗的軟榻上，長發鬆鬆挽了個髻，氣色比剛生產那幾日好了不少，卻仍舊透著幾分孱弱的蒼白。
孩子剛吃飽了奶，在搖籃裡，烏溜溜的眼睛半睜半闔，粉嫩的小嘴不時咂巴兩下。
屋裡伺候的小翠正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滿月時各家送來的賀禮禮單，外間傳來嬤嬤壓低聲音的通稟：“督軍過來了。”
話音未落，厚重的棉簾被人從外頭挑開，帶進一股子涼風。
陸承澤軍靴踏在地磚上，步履生風。
他幾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沈清辭麵前搖籃裡的小糰子上，冷硬的麵容肉眼可見地柔和了幾分。
“來，抱抱。”他俯身，寬大的手掌從搖籃裡抱起孩子，動作雖還有些生疏，卻比剛出生那會兒穩當了許多。
小翠極有眼色地搬了張紫檀木的圈椅過來，他便坐下，剛好與沈清辭麵對麵。
嬰兒被他抱著，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父親看，忽然咧開還沒長牙的小嘴，像是笑了。
陸承澤眉梢一挑，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孩子軟嫩的臉頰，冷聲中帶著壓不住的寵愛：“這小子，生得倒是結實，滿月席上哭起來中氣十足——像老子。”
沈清辭靠在迎枕上，聞言隻是淡淡笑了笑。
她靜靜地看著他逗弄孩子的模樣，心底有一瞬間的恍惚。
若他隻是個尋常的父親，若這屋裡沒有外頭那些荷槍實彈的衛兵，若這督軍府的圍牆沒有那麼高那麼厚……
她還沒來得及將這個念頭按下去，陸承澤便開了口。
他抱著孩子，轉向沈清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陸擎宇。擎天駕海，氣吞寰宇。我陸承澤的兒子，生來就該是翺翔九天的鷹，將來繼承我的基業，執掌這北地江山。”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慣有的霸氣。
暖融融的屋子裡，炭火燒得正旺，火星偶爾劈啪一聲輕響。
窗外北風嗚咽，窗紙上樹影搖晃。
這本該是個歲月靜好的午後，可他那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無聲無息地劃開了這層脆弱的溫情麵紗。
沈清辭心頭猛地一沉。
繼承基業？執掌江山？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的孩子，將來也要像他父親一樣，整日與槍炮、陰謀、殺戮為伍，在血與火的泥沼中掙紮求存？
不。她不要她的孩子過這樣的生活。
她掙紮著想要坐直一些，牽動了尚未完全恢復的身子，腰間一陣酸疼。
她聲音因虛弱而微顫，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決：“不……我不同意。”
陸承澤逗弄孩子的動作一頓，眉頭瞬間擰緊。
他抱著孩子的手臂也微微收緊了些，方才那點溫情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督軍的冷厲：“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同意讓他走你的路。”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精神，迎上他驟然變得銳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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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我的兒子將來也成為一個軍閥。
我隻想他平平安安，做個普通人。讀書，明理，過安穩平靜的日子。”
“普通人？安穩日子？”陸承澤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
“沈清辭，你是在這督軍府裡待久了，忘了外麵是什麼世道了嗎？亂世之中，普通人就是螻蟻。
安穩？那是弱者祈求的奢望。沒有權力，沒有槍杆子，拿什麼保平安？拿什麼過安穩日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怒意和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訓斥意味。
沈清辭停頓了一下，依舊不肯認輸。
“我可以教他讀書，教他明辨是非。我們可以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
她急切地辯駁，腦海中勾勒著遠離這一切紛爭的虛幻圖景。
南邊的小鎮，臨水的院子，春日裡有燕子銜泥，秋日裡桂香滿巷，她的孩子可以在學堂裡跟著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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