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堂，拂過院內古柏，簌簌作響。
幽暗曲折的密道內寒氣侵骨，秦憲一路疾行，周身戾氣隨著腳步越攢越重。
方才那句“陛下聖明燭照”，如一枚淬冰之針，狠狠紮在他心口。
在小娘子麵前強壓下的妒火與戾氣，此刻再無半分遮掩，盡數翻湧而上。
自密道轉出，踏入禪房，他擡手端起案上冷茶，猛地灌入口中。
冷茶入喉，戾氣未消反漲。瓷盞重重摜在案上，裂聲刺耳：“她竟還要入宮！”
燭火搖曳，映得男人眉眼愈加深邃淩厲，眉宇間覆著一層罕見的鬱色寒芒。
他咬牙低喝，嗓音微啞，裹著壓不住的酸怒與慌急：
“你們說，蕭淮詡究竟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我已將他那偽君子的醃臢勾當剖得明明白白，她竟還對他心存希冀！”
“她當真以為，踏入大明宮那是非之地，蕭淮詡會允她安安穩穩再出來？”
“且不說，太後此番定不會派內侍前來放裴娘子出寺！”
“有太後懿旨在前，她難道不能就此裝聾作啞，安心留在寺中？”
秦九聞聲，與剛進門的秦鎮默契對視一眼。
兩人皆是心頭暗驚。
這還是那個在隴右戰場上殺伐果決、談笑間屠盡敵酋的節帥？
素來冷硬如鐵、從不將兒女情長放在眼裡的男人，一朝動了心，竟也會被這情字攪得方寸大亂。
果真，情最是傷人。
可驚歸驚，兩人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唯恐引火燒身。
隻是節帥這股無名邪火，總得有人設法平息。
秦鎮眼珠骨碌一轉，悄悄沖秦九使個眼色。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平日裡最是能言善道，趕緊去勸勸。
秦九不甘示弱地狠狠瞪回去：憑什麼是我？方才你跟著節帥出去，其中種種最是清楚，你自己平！
秦鎮眉頭一挑，悄悄指了指自己腰間的佩刀，赤裸裸地以武力相脅。
秦九怒目而視，最終收回目光，無奈暗自嘆氣。
他硬著頭皮迎上秦憲那快要殺人的冷厲目光。
“咳……節帥息怒。”
秦九斟酌著字句，小心翼翼開口：“縣主執意入宮，並非是舊情難忘，而是身不由己。”
秦憲冷眼睨去，眼鋒如刀：“何謂身不由己？”
“節帥，縣主乃是永嘉大長公主嫡孫，先帝親冊縣主，屬宗室近支，有爵有位。”
秦九沉聲續道：“如今皇後驟崩，依禮製，宗室有爵者，必須入宮舉哀成服，違者便是蔑視國喪、不敬尊上。”
“縣主奉懿旨入寺抄經，本是盡孝；可國孝壓於家孝之上，她便是想避，也避無可避。”
“縱然太後有意將她扣在寺中，她也得上書請命，否則於禮不合，於名有損，反而會被人抓住把柄，牽連整個裴家。”
“無論如何，這道奏疏，縣主是非上不可的。”
秦憲周身戾氣一滯，神色緩和稍許。
秦九見狀，繼續輕聲進言：“節帥乃人中龍鳳，遠非陛下可比。”
“隻是陛下佔了青梅竹馬的先機，又最擅偽裝，縣主久居深閨，被他蒙蔽一時，實屬尋常。”
他覷著秦憲攥緊的拳頭微微鬆了些許，便繼續道：“節帥您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融冰也非一日之功。”
“您今日已把皇後自戕的真相剖白於縣主，種子已種下。”
“往後咱們隻需將陛下那些見不得光的齷齪事，一件件剝開，送到縣主眼前。”
“待她徹底看清那偽君子爛透的心腸，舊情自然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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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縣主自然知曉能給她安穩、讓她真心倚仗的，從頭到尾，隻有節帥您一人。”
一番話落，秦憲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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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失態，不過是關心則亂，一時亂了心神。
此刻被點醒，冷靜與算計瞬間歸位。
他擡眼看向秦鎮，語氣恢復往日冷硬果決：“秦鎮，盯緊宮中與柳、何二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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