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對殿中蕭淮詡與諸王的驚駭之色，視若無睹。
她緩緩撥弄碧璽佛珠，語調依舊不疾不徐：
“陛下，皇後既已崩逝，理永受皇家香火。”
“哀家意下，追封柳氏為昭烈皇後，神主入太廟，配享宗廟，世世祭祀不絕。”
一語擲地，殿內驟靜。
蕭景淵眉峰微挑，心頭巨震。
太後這是全然不計較大行皇後毒害嬪妃一事，竟要以這般尊榮，給柳家女兒蓋棺定論？
何家這是要認下逼死國母的汙名，主動低頭？
蕭淮詡麵上不動聲色，掩在寬大龍袍袖口下的雙手，卻死死攥緊。
太後連眼皮也未擡，再度開口，又是一道恩典。
“至於柳暉一案……禍不及無辜。”
“柳暉一脈女眷與未仕子弟，一概免坐，士族身份、門蔭入仕之權，原樣不裁。”
宗室諸王麵麵相覷，神色駭然至極。
何家這骨頭，竟軟到了這般地步？對柳家退讓得如此徹底？！
太後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輕輕一叩，聲輕勢重，目光如刀光掃過階下：
“再有一事——陛下需下旨，自今日起，朝野嚴禁妄議大行皇後私德。”
“若有奸人唯恐天下不亂，再敢嚼舌根、造流言……”
她語氣微頓，殺機凜然：
“一律以謗訕中宮重罪論處，絕不姑息。”
蕭淮詡臉色愈見蒼白，眼底血絲幾欲凝成寒冰。
諸王更是神色變幻，如遭當頭悶棍，半天回不過神。
太後將眾人沉凝麵色盡收眼底，唇角微勾，掠過一抹極淡的譏誚。
“還有一事。”
太後自袖中取出一道奏疏，遞與一旁的李六福。
“這是淑妃親筆呈給哀家的請罪表。”
“表中她泣血自陳，當日檢舉皇後，本是為護皇室子嗣，絕無半分私念。”
“卻未料一念之差，竟緻皇後自戕，鑄成滔天大禍。”
“她自愧無德居高位，已自請降為婕妤，盡數交出協理六宮之權。”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太後微微傾身，目光沉沉落向禦座上的帝王：
“淑妃已在佛前立過重誓——此生不預中宮之選，不窺後位。”
“自今日起，閉居披香殿思過，無哀家懿旨，終身不出殿門一步。”
蕭淮詡僵在禦座之上，心底驟然一聲長嘆。
這哪裡是何家向柳家低頭？
這分明是太後一手布下的以退為進、釜底抽薪！
柳家人哭天搶地，一口咬定皇後是被何家逼死。
可如今，何家非但不落井下石繼續威逼柳家，太後還偏要賜柳家之女身後無上哀榮。
此旨一頒，天下隻會稱頌太後仁厚寬和、顧全大局。
誰還會信“何家逼殺國母”這等粗劣謠言？
何家不動聲色，便將柳家賴以翻身的輿論根基，連根拔起。
最狠辣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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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一旦接下“昭烈”謚號與太後恩旨，便等於認下了她主持的“公道”。
日後若再敢煽動門生故吏鬧事，指斥何家逼死皇後，那便是不識好歹、忘恩負義、挾屍要價的跳樑小醜。
在朝堂與天下人眼中，柳家將徹底失道，再無半分道義立足之地。
蕭淮詡牙關緊咬，喉間漫開一縷腥甜。
皇後自鸞鳳閣縱身躍下時，那最緻命的一句控訴，是指淑妃覬覦後位、惡毒構陷。
可如今，何家這記斷尾求生，狠得令人心驚。
淑妃自棄後位之爭，自削權柄，自請幽禁。
等於明明白白昭告天下：她何棲月，根本不圖這後位！
既不圖後位，又何來構陷一說？
蕭淮詡心一點點沉墜。
他苦心孤詣，本想借皇後之死，狠狠壓製何家權勢。
如今淑妃自降位份、幽居披香殿，何家後宮勢力看似大損。
可那又如何？
前朝中書省，依舊牢牢握在何家手中，根本未傷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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