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柳暘雙目赤紅、滿麵胡茬，疾步奔出。
他死死盯住張德那張老臉，藏在袖中的雙手攥得指骨咯咯作響。
“張監正，家父悲慟過度，已然病倒在榻，實在無法起身接太後懿旨。”
張德不以為意地拂了拂拂塵，語氣卻恭謹：
“柳將軍節哀，太後娘娘體恤太尉公喪孫之痛，特命免去一切虛禮。”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
“隻是這匣中物事，事關柳家全族生死榮辱，娘娘吩咐，必須親手交予太尉公。”
柳暘眼皮猛地一跳，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戒備。
他心中再是不甘和忌憚，也清楚太後的人，他今日攔不得，更不敢攔。
“張監正請。”
柳暘壓下胸間憤懣，側身讓出一條路。
穿過懸滿白練的長廊，濃重苦澀的葯氣在幽暗內室中瀰漫不散。
柳鬆亭倚在半舊迎枕上，額間勒著素色抹額，形容枯槁，唯有一雙眼，仍如鷹隼般銳利沉幽。
“勞煩張監正親至，老臣…… 有失遠迎。”
他聲音沙啞，透著病骨支離的虛弱與濃濃悲愴。
張德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將那紫檀木匣置於榻前案幾。
“太尉公折煞奴婢了。”
“太後知曉太尉公病重，特命奴婢送來一劑‘良藥’，助太尉公早日安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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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鬆亭渾濁的目光落在木匣之上，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此乃何物？”
張德伸手解匣上銅扣。
“大行皇後崩逝之前，掖庭獄曾突起一場大火，太尉公想必有所耳聞。”
“有人借火勢之便，欲趁亂銷毀一些不該留存於世的醃臢物證。”
他微微俯身，聲線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故作惋惜：
“隻可惜，太後娘娘的手，終究比那些人快了一步。”
木匣“啪”一聲輕響彈開。
內裡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卷宗、太醫院秘檔，還有幾包用油紙裹緊的藥渣殘屑。
張德取出最上方一卷供狀，遞至柳鬆亭麵前。
“太尉公請看，這便是大行皇後暗中給後宮諸位妃嬪下藥、斷絕陛下皇嗣的鐵證。”
“從藥材入禁中的暗線，到篡改諸妃脈案，再到各宮安插眼線的供詞，樁樁件件，有據可查。”
柳鬆亭原本平靜的麵色，在 “斷絕皇嗣” 四字入耳的剎那，驟然皸裂。
他伸出枯瘦手掌，接過那疊卷宗。
翻閱速度極快，紙頁簌簌作響。
隨著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一條條無可辯駁的證詞入眼，他眼底暗潮翻湧，愈加深沉可怖。
張德靜立榻旁，並不催促，隻將拂塵搭在臂彎，半晌才幽幽開口：
“太後娘娘，命奴婢給太尉公帶話。”
柳鬆亭翻卷的動作一頓，擡眸看向他。
張德立時斂去笑意，挺直腰闆，字字鏗鏘：
“娘娘說，哀家會給足你柳家全族體麵，亦會大度保全大行皇後身後之名，甚至許她配享宗廟。”
“你若接下這份恩典，便退三步。”
“何家亦退三步。”
“你我兩家各守本分，共治朝堂，相安無事。”
柳暘在旁聽得心膽俱裂，怒而上前，厲聲喝斥：“我侄女已然慘死！何家還要如此步步緊逼！”
“三郎！退下！”
柳鬆亭厲聲暴喝，隨即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張德連眼皮都沒擡一下，隻當沒聽見柳暘的無能狂怒。
柳家立足於長安，並非那隴右粗蠻之輩，此刻絕不敢對他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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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冷聲轉述太後之話：
“你若不接……”
“哀家今日，便將這匣中物證，公之天下。”
“讓天下士子、朝野臣工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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