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日影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切入宣政殿，將殿內光影割裂得支離破碎。
柳鬆亭重重跪地，枯瘦雙手交疊叩於金磚之上，沉聲道：
“老臣柳鬆亭，叩謝太後與陛下隆恩，感念朝廷予大行皇後追封厚葬、極盡哀榮。”
他語聲一頓，斬釘截鐵，毫不猶豫將孫女死因釘死定論：
“大行皇後身居中宮，未能正身肅範、整肅後宮，終緻自戕殞命。”
“此乃咎由自取，絕非何氏一族構陷。”
“老臣教孫無方、治家不嚴，有負陛下與太後天恩，特來請罪。”
言罷，他狠狠以額叩地，一聲悶響撞在金磚之上。
禦座之上，蕭淮詡垂眸，廣袖之下的手死死扣住雕龍扶手，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憤懣與失望。
竟鼠目寸光至此！
柳鬆亭卻未就此停歇，再度高聲表態：
“老臣已下嚴令，柳氏子弟，自今日起不得再妄議大行皇後之死。”
“有敢違逆者，老臣必以家法重懲，逐出族門，絕不姑息。”
蕭淮詡冷睨階下這隻老狐狸，聲線清寒如冰碎玉裂：
“太尉公，真是有心了！”
麵對帝王冷嘲，柳鬆亭麵色不變，續道：
“陛下，至於孽子柳暉貪墨軍需、殺良冒功、擅殺士卒一案，老臣痛心疾首，此案全權交由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會審。
“柳家上下信三司秉公，更信陛下明斷，無論最終定何等罪名，柳氏全族絕無異議。”
“老臣亦不會替孽障求情半句，一切謹遵聖裁。”
他顫巍巍自寬袖中取出一道奏疏，雙手高舉過頂。
李六福快步下階，恭敬接過，轉呈禦案之前。
“老臣年邁體衰，精力不濟，已無力再總攬南衙十六衛軍務。”
柳鬆亭聲音微顯疲態，卻擲出一記重鎚，直砸帝王心尖：
“老臣懇請陛下，將南衙左右羽林衛，交由宗室將領接管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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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淮詡翻開奏疏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左右羽林衛乃是大明宮核心宿衛，柳鬆亭竟真捨得放手？
“至於剩餘十四衛……”
柳鬆亭語氣沉穩，徐徐道來：
“老臣請旨舉行大演武，選拔京中年輕有為的世家子弟充任校尉，為朝廷培養將才。”
“太尉公之意，朕已知曉。”蕭淮詡語氣稍緩，“隻是大齊不可無太尉，南衙軍務，仍需太尉公坐鎮。”
柳鬆亭既敢交出左右羽林衛，他便敢接。
柳家總算吐出了實打實的權力。
“謝陛下體恤。”柳鬆亭再拜，又拋出新議，“隴右近年勢力漸大，隱有不臣之象。
“老臣請旨，分靈州朔方軍一半主力移防隴右，以作牽製。”
他頓了頓，拋出最後一張籌碼：
“而朔方軍糧草調度，自今往後，統由戶部、兵部共同核定發放，不再由南衙自行掌控。”
“不僅如此，朔方軍所有領兵主將，皆須遣一名嫡子入長安為質，以安朝堂之心。”
聽到此處，蕭淮詡緊繃的脊背終於緩緩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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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沉冷如寒潭的麵容上，漸透出幾分霽色。
他心中如明鏡透亮。
何家逼迫，柳家退讓，這兩隻盤踞朝堂的龐然大物，已然私下達成了利益和解。
既然兩家肯主動割肉放血，吐出這般吏治及兵權實權，此番這盤棋，便暫且到此為止。
柳鬆亭願以朔方軍牽製隴右，更是意外之喜。
隻要朔方軍分兵，他便能將心腹安插其中，掌控那半支用以製衡隴右的兵力。
如此一來，既可扼製隴右異動，又能將一支精兵握於掌中。
此番雖未借皇後之死，一舉達成心中全部籌謀，他已不急躁。
他尚年輕，這大齊江山，仍握在他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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