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凜”二字入耳，如平地驚雷，轟然炸在裴漱玉心上。
她雙眸倏地睜大，眼底驚措與駭然翻湧，半點也遮掩不住。
她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鼻青臉腫、滿眼赤誠的少年，竟是書中那個謝凜。
原書裡那場賞花宴，正是他，成了逼得原主清白盡毀、絕望自縊的催命符。
望著那雙灼熱得幾乎要將人灼穿的黑眸，裴漱玉心口亂作一團，心緒繁雜到了極緻。
竟一時不知，她該用何種麵目去直視這張帶傷的俊顏。
理智告訴她，書中謝凜亦是遭人算計，並非害死原主的真兇。可雪崩之下，雪花焉能無罪？
原書裡，他大夢初醒，滿心愧悔地奔赴裴府負荊請罪，想以婚事彌補，可一切都已太遲。
原主不堪受辱，已懸樑自盡，香消玉殞在冰冷樑柱之下。
那時裴錚目眥欲裂，幾乎將謝凜活活打死。若非楊氏厲聲喝止，他早已血濺裴府大門，為原主陪葬。
可誰又能料到，後來山河動蕩、烽煙四起，這個被裴家恨之入骨的謝凜，用一生贖罪。
他數次於危難之中救下裴錚，更將裴家最後一絲血脈 —— 堂兄裴朔的遺孤，從死人堆裡拚死救出。
他如父如兄，含辛茹苦地教養那孩子長大成人。
終身未娶，孑然一身，到死，都將威震天下的謝家幽州鐵騎，盡數傳給裴家後人。
……
“縣主？”
謝凜何等敏銳，瞬間便捕捉到她眼底那抹拒人千裡的疏離。
他心口猛地一慌，以為是自己這副狼狽模樣驚擾了佳人。
少年再顧不上其他，慌忙上前一步，斂容正色，深深一揖：
“凜……見過縣主。”
因緊張，清冽嗓音竟帶著明顯的顫意。
裴漱玉望著他那雙灼熱又隱忍的眸子，長睫微垂，下意識地避開。
怨憎、防備、悲憫、唏噓…… 萬千情緒纏結成網，讓她根本不知該以何種麵目麵對此刻的謝凜，隻淡淡開口：
“謝郎君多禮了。”
疏離，冷淡，無半分多餘的情緒。
說罷，她不再看他，轉頭看向身側裴錚：“阿弟，我們回府，莫讓嬸母久等。”
裴錚亦敏銳察覺到她的不自在。
他與謝凜前些時日不打不相識，意氣相投，惺惺相惜。
可在裴二郎心中，莫說是剛結交的好兄弟，縱是天王老子，也越不過自家阿姐半分。
他毫不猶豫上前半步，肩膀不由分說將謝凜擠開。
“二郎讓讓，我先送我阿姐回府。”
謝凜被擠得踉蹌半步，見那抹魂牽夢縈的身影便要擦肩而過，急得立刻要上前。
“縣主，凜……”
話音未落，一隻強勁手掌自斜刺裡伸出，死死扣住他胳膊。
是將一切看在眼裡的謝武。
“郎君，” 謝武壓低聲音苦勸，“縣主剛出內禪院，一心急著回府團聚，您此刻貿然上前，隻會惹她不快。”
“不快” 二字，如利刃精準刺中謝凜軟肋。
他僵在原地，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雙帶銳的桃花眼隻能眼巴巴望著姐弟二人漸行漸遠，活像一頭被棄在荒野的困獸。
直到那道倩影走出數十步，他才如夢初醒，慌忙提步，遠遠追上去。
不驚擾，隻默默護送她平安回府，於他而言，便已是極好。
遠處藏經閣飛簷之下，山風獵獵，吹得一老一少僧袍翻飛。
玄寂雙手合十，目光幽深，望著那行漸遠的背影。
身旁明塵踮腳望了半晌，忍不住撓撓光頭。
“師父，您在看什麼？”
明塵滿臉不解，“您既看出那是段孽緣，為何不攔著謝郎君？”
玄寂緩緩收回目光，眉眼間浮起一抹高深莫測。
“阿彌陀佛，不可說，不可說。”
老和尚撚著佛珠，悠悠又補了一句：
“隻是老衲敢斷言，這位榮安縣主，年內必定再回這內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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