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漱玉垂眸，自澄心微顫的手中接過那封信箋。
“縣主，”澄心麵色發白，聲音發顫，“這信是方才外頭一個灑掃的粗使奴婢塞給婢子的。”
“隻說是宣政殿送來，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
宣政殿，乃是天子理政起居之地，禁中之禁。
澄心當時乍聞三字，嚇得魂不附體，隻得將信藏入袖中，一路疾步趕回。
裴漱玉望著她驚惶不安、滿眼憂色的模樣，眸色倏然一柔，輕聲寬慰：
“無妨，不過一封書信，天塌不下來。你先下去吧。”
澄心咬了咬唇，見縣主神色篤定，才勉強按捺住驚惶，躬身退了出去。
珠簾輕垂，室內重歸寂靜。
裴漱玉麵無表情地撕開封口，抽出那紙帶著淡淡龍涎香氣的信箋。
那力透紙背、筆鋒暗藏的字跡一躍入眼，她冷冷勾起唇角。
果然是蕭淮詡。
信紙開篇，儘是些纏綿悱惻的追憶之語，字字含情，句句撩撥，隻叫她心生不適。
裴漱玉冷眼掃過，一目十行，徑直略過那些廢話，目光精準落於信末。
“今柳氏已逝，中宮虛懸。朕終可踐昔年之諾，待柳氏山陵禮畢，便昭告天下，迎你入主中宮，立為大齊皇後。”
一行字讀完，裴漱玉眉心驟然緊蹙，秀氣的眉宇擰成一團。
“真是晦氣！”
一句冰冷嫌惡的低斥脫口而出。
她像丟棄什麼髒東西似的，猛地將那信擲在梳妝台上，胸膛微微起伏，強壓著翻湧的怒火。
她早知蕭淮詡對她未曾死心，卻萬萬沒料到，此人竟瘋魔至此。
原以為皇後喪期之內，他縱有心思，也該忌憚何家與柳家之勢，至多不過使些手段，逼她入宮為妃。
誰曾想，他竟要越過何、柳兩家，直接將那染血的鳳座捧到她麵前。
蕭淮詡不過是在何、柳兩家身上得了幾分勝果，便這般不知天高地厚。
他當真以為，這兩家是任人搓捏的軟柿，會眼睜睜看著後位旁落？
更何況，就算她裴漱玉昏了頭，也絕不可能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宮，做什麼勞什子皇後。
說句大實話，這風雨飄搖之世，做個尋常妃嬪，尚且比皇後安穩百倍。
一旦他日國破家亡，叛軍兵臨城下。
朝臣百姓隻會逼皇後著翟衣，守著即將覆滅的皇朝，以三尺白綾殉國。
而妃嬪尚有隱姓埋名、遠走苟全的一線生機。
她入宮為後，圖什麼？圖給他蕭家陪葬嗎！
裴漱玉氣得指尖微顫，抓起信紙便要揉碎。
可指尖剛一用力，動作驟然一頓，殘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她冷著臉將信箋重新展平，粗暴塞回信封。
此信暫且留著，日後未必不能派上用場。
此刻，還不是與蕭淮詡撕破臉皮的時候。
她轉身拉開梳妝匣底層暗格，將信封重重丟入那隻專藏蕭淮詡密信的木匣。
事畢，她目光不自覺偏過一旁，咬牙擡手，又將方才藏入深處的紫檀木匣取了出來。
“啪嗒”一聲，搭扣彈開。
琉璃蓮花釵依舊靜臥錦緞之上，流光溢彩，宛若一記耳光，狠狠嘲笑著她的反覆無常。
裴漱玉望著花釵，隻覺得臉被打得生疼。
此物，她前一刻還信誓旦旦地收進去，隻將其視為一條退路。
可此刻，卻不得不重新捧出。
秦憲這頭猛虎，她不僅要借勢，更要牢牢攀住，片刻也拖延不得！
心頭鬱氣翻湧，幾乎要嘔出血來，她指尖死死摳著梳妝台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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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她恨不得衝去宣政殿，一巴掌拍在蕭淮詡的龍案上，揪著他怒斥。
他日她若真與秦憲拜堂成親，他蕭淮詡當真該坐於主位之上！
畢竟，普天之下，再沒有比他更盡心、更賣力的大媒人！
此前是逼她入宮為妃，如今又以立後相迫。
秦憲若真能娶到她，著實該給蕭淮詡恭恭敬敬磕上一個。
裴漱玉指尖微屈，輕輕摩挲著那支琉璃蓮花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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