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漱玉搭著裴錚手腕緩步下車，遞去一記安撫眼神，二人並肩朝宮門而去。
進了宮門便分道而行，她隨引路小黃門一路向內，直至肅章殿外。
殿內滿目縞素，層層素幔自穹頂垂落，將天光濾作一片淒白。
小黃門垂首側身，輕聲道：“縣主，請入內殿，與眾位妃嬪娘娘一同舉哀。”
裴漱玉微微頷首，斂衽輕步入內。
素幔之後，早已跪坐一地妃嬪，俱是素衣素釵，不施珠翠，個個垂首低泣，哭聲製式規整，難辨幾分真心。
幾道隱晦探究的目光自幔影間投來，落在她身上。
裴漱玉目不斜視，隻望向殿中正處那具森然的大行皇後梓宮。
香案上各色祭品，在長明燈下泛著慘淡微光。
小黃門退至柱側，拂塵輕擺：“縣主請入班，隨眾娘娘行禮哭靈。”
裴漱玉從容行至側首空蒲團前靜靜跪落。
她不故作悲號，亦不失禮疏慢，隻垂眸凝著恰到好處的哀戚，混於眾妃之間，不紮眼，亦不違和。
忽有小黃門自外輕步而入，一路垂首傳報，聲音壓得極低，卻足以令近前之人心頭一緊。
不過片刻，殿門方向傳來輕緩的衣袂摩挲之聲。
眾人聞聲皆是一僵，紛紛伏身更低，連哭聲都不自覺更添幾分淒苦。
裴漱玉垂著眼睫，亦跟著斂衽叩首，心中已瞭然。
太後駕到。
這位本該不必日日親臨舉哀的太後，今日果然親至。
“舉哀——”
禮官高亢的唱喏聲刺破沉鬱，殿內哀聲陡然拔高，眾人齊齊叩拜，狀若痛不欲生。
裴漱玉依著節奏伏身，額頭輕抵冰冷青磚，作哀哀悲切狀。
哭頃刻許，禮官再度唱喏：
“止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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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哭聲應聲而歇，隻餘零星壓抑的輕噎，復歸肅穆。
太後在女官攙扶下緩步至靈前奠酒，三拜禮畢，方落座側席。
她目光淡淡掃過殿內，最終輕飄飄落在裴漱玉身上。
“榮安。”
聲音平和，不厲不怒，卻讓滿殿氣息一凝。
裴漱玉斂衽叩首：“臣女在。”
“哀家那日念及永嘉大長公主，特遣你往大慈恩寺抄經祈福，替她盡孝。”
太後語氣如尋常長輩閑談，卻字字藏鋒，“隻是你入寺不過數日，皇後便猝然崩逝，想來你心中亦有惋惜。”
裴漱玉伏身未起，聲音平穩，不卑不亢：“臣女蒙太後體恤，入寺抄經，本為家國祈安、為祖母追福。”
“皇後驟崩，臣女心中悲痛，願盡綿薄之力，為大行皇後舉哀。”
太後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溫和，卻不容置喙：“既如此，便是最好。你是宗室近支，先帝親冊縣主，身份尊貴，孝心可嘉。”
“今日既已入宮哭靈，不妨多留片刻，在靈前為皇後抄一經卷，也算全了這份誠心，不辜負哀家對你的期許。”
話落，殿內微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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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製，外命婦哭靈隻需隨班行禮，禮畢即退，從無單獨留在內殿靈前抄經之例。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絕非恩典。
裴漱玉指尖微收，擡眸時目光恭順，語氣平靜自持：
“太後厚愛，臣女感念於心。隻是臣女入寺抄經不過數日，心性尚未全然靜穩，恐難擔此重任，汙了經卷，反倒對大行皇後不敬。”
周遭嬪妃麵色微變，誰也沒料到，竟有人敢委婉拒絕太後。
太後眸色微深，麵上笑意不減，語氣卻沉了一分：“心性不穩，便更該在靈前靜心。”
“皇後賢淑，見你一片誠心，隻會感念，豈會怪罪？何況，哀家既開口，便是信你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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