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泱的字，是越發得好了。”
一道低沉男聲突兀響起，語調輕緩，透著幾分熟稔與壓抑的貪念。
裴漱玉執筆的手猝然一重。
一滴濃墨當即洇開，在宣紙上暈出一團刺目礙眼的墨跡。
她麵上未露半分驚惶，隻穩穩將紫毫擱回筆山，旋即起身，從容後退半步，斂衽伏身，禮數周全，一絲不苟。
“臣女榮安，拜見陛下。”
自始至終，她未曾擡眸，不曾看他一眼，行的是最標準、最疏離的臣女覲見之禮。
蕭淮詡垂眸，望著她烏黑伏低的發頂，眼底一絲失落飛快掠過，轉瞬便斂去，隻放軟聲調，輕嘆一聲：
“泱泱，你同我生分了。”
話音落，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將她扶起。
裴漱玉卻如避蛇蠍，迅疾側身避開，語氣冷而淡：
“陛下，禮不可廢。”
六個字，硬生生將他的手釘在半空。
蕭淮詡眸底掠過一絲難堪，喉間微澀，終是頹然收回手：“免禮。”
裴漱玉這才直起身，又謹慎退後一步，垂首肅立，雙手籠在素袖之中，恭謹得近乎冷漠。
起身間隙，她餘光微掃殿角，方才張德侍立之處，早已空空如也，連半片衣角都無。
竟不知他何時悄聲退去，還將殿門掩得嚴實。
此刻肅穆冷清的殿內，隻剩她與蕭淮詡二人。
蕭淮詡見她寧願盯著青磚也不肯看他一眼，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樣，直刺得他心中酸澀難當。
曾幾何時，她還是跟在他身後甩不開的小尾巴。
仰著小臉，一聲聲“詡哥哥”喚得清甜，笑顏比桃花更艷，填滿他少時荒蕪歲月。
而今，隻剩一口一個冰冷的“陛下”，和一道不肯稍擡的眉眼。
他喉結滾動，語調裡染了濃得化不開的悵然：
“泱泱，你當真……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
素袖之下，裴漱玉十指死死攥緊，指甲深陷掌心，尖銳的痛感勉強拽住翻湧的情緒。
胸腔之中，一股不屬於她的滔天怨憤劇烈衝撞，那是原主三年絕望積攢下來的恨意，幾乎要破喉而出。
見她依舊泥塑般不肯動，蕭淮詡再難克製，大步上前，雙手鐵鉗般扣住她雙肩。
“泱泱，我知道，當初是我負了你，是我違了諾！”
他俊美麵龐因痛苦而微微扭曲，“這三年，我日夜煎熬，可我那時……身不由己！”
“如今一切都好了，我能兌現當年的諾言，立你為後！”
肩上傳來的力道幾乎要捏碎骨血，耳邊是男子自以為深情的剖白，原主的怨憤瞬間衝垮理智。
去他的隱忍不發，她今日非要把原主受的委屈和憤恨盡數吐出來不可！
哪怕這番質問聽起來有些像個拈酸吃醋的妒婦！
裴漱玉猛地擡首，狠狠揮開他的手，泛紅的眼死死瞪著他，厲聲斥道：
“煎熬痛苦？陛下坐擁四海，有何煎熬可言？”
“臣女守孝之時，聽得最多的，便是陛下與大行皇後舉案齊眉、帝後情深！”
“往後是淑妃冠絕後宮，獨寵披香；再是齊昭容蘭林殿一舞驚鴻，引得陛下流連。”
“陛下穩坐龍椅，左擁右抱，軟玉溫香，這也叫煎熬？”
“真正煎熬的，是至親離世、心痛難當之人！”
“是被皇家毀婚、淪為天下笑柄之人！”
“是家族勢微、身不由己，連歸鄉守孝都不能之人！”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蕭淮詡望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恨意，渾身一僵，踉蹌後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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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想過，他的泱泱，竟會恨他至此。
他的泱泱向來溫順乖巧，看他時，眼底該盛滿滿心歡喜與依賴才是！
“那些都是假的！”他麵色痛苦，急急辯解，“我與她們不過逢場作戲，隻為平衡朝局，我心中自始至終隻有你一人！”
一陣穿堂風自門縫鑽入，長明燈火劇烈搖曳，將殿內照得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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