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淮詡壓下心底翻湧的澀意，緩緩伸出掌心，輕輕迎上她微涼的手。
“啪。”
一聲清脆的擊掌，在殿中悠悠散開，如同一紙契約，就此落定。
裴漱玉收回手，順勢將抵在頸間的銀簪緩緩放下。
蕭淮詡的目光落在她頸間那道刺目血絲上，眼底盛滿無可奈何的疼惜。
他強忍著伸手觸碰的衝動，語氣放得極柔：
“泱泱，餘下的《藥師經》，便莫再抄了。”
裴漱玉側身拭去頸間血痕，擡手用銀簪利落綰好長發，眉峰微蹙，回絕得乾脆：
“不可。”
“既為大行皇後祈福，斷無半途而廢之理。”
她如今處境微妙，半點錯處都不能落於人前。膝間青腫尚可回府調養，禮數上絕不能有失。
蕭淮詡唇角勾起一抹無奈又縱容的弧度：
“我便知你會如此。你向來在外規矩極重，硬撐著抄完，不過是怕人藉機非議。”
言罷，他擡手輕擊兩掌。
殿門悄無聲息推開一條縫隙，李六福弓身碎步而入，雙手捧著一疊宣紙，恭敬奉至禦前。
蕭淮詡取過那疊紙張，揮退李六福，待殿門重閉，才輕輕遞到裴漱玉麵前。
她狐疑接過，垂眸一瞥，瞳孔驟然一縮，驚愕難掩。
紙上簪花小楷端莊秀雅，一筆一畫、連筆鋒轉折的細微習慣，都與她如出一轍！
所書經文更與她所抄的嚴絲合縫，渾然一體，便是她自己細看，也難辨真偽。
“這是……”她擡眸，滿是難以置信。
蕭淮詡目光沉沉鎖住她，眼底翻湧著晦暗情愫：
“是我所書。”
“你的字，本就是當年我手把手教的。”
“這三年，我每思念至深，便臨摹你的舊帖，如今已是極像。”
他輕嘆一聲，語氣裹著幾分苦澀的邀功：“這些，是我昨夜為你抄寫的。”
裴漱玉捏著紙張的指尖微微泛白。
這人竟偏執至此，能將她字跡摹刻入骨。
更令她心驚的是，他昨夜便算準太後會留她在此抄經，連經文都分毫不差。
蕭淮詡不理會她心中驚濤駭浪，隻柔聲催促：
“經書既已圓滿，你便出宮回府去吧。”
他掃過周遭陰冷白幡靈位，又落在她單薄素衣上，眉峰緊蹙，滿是心疼：
“靈前陰氣重、煞氣寒，你身子本就弱，不宜久留。”
裴漱玉心底冷笑，隻覺他這番深情輕賤如草。
可她也不願再與他在皇後靈前獨處，能免了抄經之罰，自是求之不得。
當下順水推舟，垂首斂容：“臣女遵旨。”
二人一前一後踏出肅章殿。
殿外天光敞亮，晨風拂過高聳宮牆，吹散一身陰寒。
一路無話，行至宮道岔路前，已遙遙望見肅章門處裴錚等候的身影。
裴漱玉腳步微頓，心思百轉千回。
蕭淮詡雖被她以理相逼、以死相脅退了一步，卻未必能徹底安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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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巴掌，總該給顆甜棗。
讓他以為她不過是少女賭氣吃醋，尚有迴旋餘地，他才不會驟然失智，強行下旨。
她深吸一口氣，刻意放軟身段，微微仰頭。
晨光落在她蒼白絕美的臉上，染出一層脆弱淒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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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咬下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音與掙紮：
“詡哥哥……”
三字出口，如平地驚雷，狠狠砸在蕭淮詡心上。
他渾身劇烈一震，驟然頓步，不敢置信地回頭望她。
裴漱玉眼眶微紅，水光瀲灧的眸子怯生生凝著他：
“希望……希望詡哥哥既已應下，便莫要再讓泱泱……再一次失望了，可好？”
蕭淮詡眼眶瞬間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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