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憲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轉身大步往大帳而去。
待那道冷厲身影走遠，秦九才如釋重負，長長舒出一口氣。
他三步並作兩步奔去場中，想去看看還躺在黃沙裡的秦鎮。
未等他伸手，一旁看熱鬧的天狼牙騎已是一擁而上，圍著灰頭土臉的秦鎮肆意鬨笑。
“喲，秦校尉這可是結結實實啃了滿嘴黃沙！”
“平日訓我等時兇如狼，怎到了節帥麵前，倒成了軟腳蝦？”
“莫不是這幾日在長安城裡酥了骨頭？”
幾隻粗糙大掌在秦鎮身上不知輕重地“啪啪”拍著，直拍得他連連咳嗽。
秦鎮沒好氣地一把揮開那些黑手，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他胡亂拍去身上塵土，扯著嗓子吼道：
“滾滾滾！老子打不過節帥，本就是天經地義！”
“可對付你們這群兔崽子，便是閉著眼，也不過是小菜一碟！”
他這話吼得底氣十足。
這些年在節帥身邊陪練，挨的揍從未白挨。
節帥麾下親衛之中，論近身搏殺，他向來拔得頭籌。
隨節帥征戰吐蕃，於屍山血海裡廝殺出來，旁人多帶猙獰傷疤。
唯獨他身法滑溜如泥鰍，閃避極巧，從未受過緻命重傷。
可天狼牙騎本就是群桀驁不馴的悍卒，聞言立時轟然起鬨。
“吹牛誰不會？有本事便手底下見真章！”
“正是！今日倒要瞧瞧，你這‘小菜一碟’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眾人吵嚷著要比試，推推搡搡，場麵一時混亂。
秦九見狀不妙，暗道要糟，當即想腳底抹油溜出人群。
這群糙漢瘋起來六親不認，他可不想無端被卷進去挨打。
誰知剛一轉身，後領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揪住。
一個滿臉虯髯的牙騎咧著白牙一笑，不由分說便將他拽入場中。
“秦九校尉跑什麼？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那人轉頭振臂一呼：“大夥兒可要瞧秦九與秦鎮兩位校尉較量一番！”
“打！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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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欲聾的呼喝與鬨笑聲直衝雲霄，黃沙校場瞬間喧鬧如沸。
大帳內，帳外喧嘩如浪，隔著帳簾隱隱傳來。
秦憲安坐於寬椅之上，聽著外頭的喧鬧，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淺弧。
這群天狼牙騎久駐在繁華安逸的長安，骨頭縫裡都透著股鬆懈的懶意。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讓秦鎮和秦九給他們好好上上弦、緊緊皮，正好。
他斂去眼底的鋒芒，垂眸凝視掌心密信，指尖輕探，緩緩抽出箋紙。
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那熟悉的蓮紋花箋。
隻是其上縈繞的、獨屬於她的清淺蓮香，似比上回淡薄了幾分。
箋上數行簪花小楷，工整清麗：
謝君垂念，惠葯之情，銘感於心。前承君相助修釵，尚未緻謝，今所欠愈多。
另有一事密告：陛下善仿吾字跡。往後凡緻君書信，非出吾親筆，或經弟裴錚、侍女澄心親遞者，皆非吾所書，君萬勿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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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憲逐字看罷，指腹緩緩摩挲過那一筆筆清秀端正的小楷，眼底方才那笑意，一點點沉下去，化作深潭般的冷銳。
蕭淮詡擅仿她字跡……
今日肅章殿中，究竟發生了何事，才讓她驟然生出這般警醒？
一股無名業火裹挾著莫名焦躁，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殿門緊閉之時，內裡隻她與蕭淮詡二人，連李六福都片刻便退了出來。
她是如何察覺這般詭秘，又為何急不可耐地傳信相告？
蕭淮詡，堂堂大齊天子，高坐九重，不理堆積如山的軍國奏摺，不謀天下蒼生，竟躲在禦書房中，一筆一畫，去描摹一個女子的筆跡？
秦憲閉了閉眼，不願再深想那背後藏著何等扭曲、偏執。
隻稍一揣測其中意味，便胸臆悶滯，恨不能立時提刀，斬了那執筆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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