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之聞言，麵上從容未減分毫。
他慢條斯理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指尖穩穩托著薄胎青瓷杯，不見半分晃動。
待徐徐放下茶盞，這才擡眸，目光平靜與秦憲冷戾視線直直對上。
語聲依舊清潤溫和，聽不出半分波瀾。
“秦使君說笑了。”
“裴崔兩家百年世交，通家之好，互通音訊本是常理。”
“縣主身子不適，衍之這個做兄長的記掛一二，原是份內之事。”
話音微頓，他神色依舊溫雅，語氣卻輕如穿堂風，綿裡藏針。
“倒是秦使君，今日在裴府逗留已久，連校場指點武藝都要特意折返前廳。”
“使君對裴府的家事，倒是格外上心。”
一語罷，崔衍之便徑直挪開視線，不再看秦憲，目光落回裴漱玉身上，語氣頃刻軟了下來。
“中暑並非小事，皆因你素來體虛，才會受這般苦楚。”
“看診的良醫，可曾開了調理方子？”
不等裴漱玉答話，他便續道：“我此次回京，特地帶了南地上好白茯苓，最是健脾安神，回頭便讓下人送到你院中。”
言罷，他長指探入寬袖，取出一隻精巧紫檀錦盒，輕輕推到她手邊小幾上。
“這是我在江南尋來的安神香，係當地良醫百年秘方所製。”
“你前些時日昏迷受驚，近來夜裡必是睡不安穩，睡前在帳中點上一支，可安睡無憂。”
崔衍之話音落下，廳內一靜。
裴錚坐在下首，左看右看，竟大著膽子頗為贊同地點頭：
“崔阿兄說得在理，你與阿姐自幼一同長大，這般關心原是應當！”
“阿姐，這安神香你可記得用。”
侍立在秦憲身後的秦九聞言，眼皮子猛地一跳。
恨不得大聲誇一句，裴家二郎真是條漢子！
隻盼待會兒節帥於校場收拾他時，他還能有這般視死如歸的膽氣！
裴漱玉心頭卻是咯噔一沉，暗叫不妙。
她鴉睫微顫，目光飛快掃向對麵的秦憲。
男子唇角那絲若有似無的冷笑已散盡，狹長黑眸沉如寒潭，裹著風暴前的死寂。
他握著茶盞的指節泛白，指腹摩挲杯沿的力道，重得似要將青瓷捏碎。
裴漱玉忙伸手，輕輕按住那隻紫檀錦盒，微微垂首，麵上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感激與靦腆。
“多謝崔阿兄費心惦念，還大老遠為我帶安神香。”
“阿兄自幼待我，便如嫡親兄長一般，這份兄妹情誼，漱玉銘記於心。”
她先發製人，幾句話給足崔衍之體麵，又斬釘截鐵坐實“兄妹情分”，半分餘地也不留。
原主本就視崔衍之為親兄，她這般說，亦是名正言順。
崔衍之心思剔透，如何瞧不出她此刻如坐針氈的窘迫。
不願令她為難，當即從善如流，轉了話頭。
“不知楊嬸母此刻可有空？我今日登門，尚未拜見長輩，實在失禮。”
裴漱玉聞言，眸中瞬間一亮，宛如抓住救命稻草。
“嬸母此刻定然得空！”
她當即應聲，旋即轉頭看向秦憲，眸裡染著幾分無奈，又藏著一縷隱秘求助。
那模樣，似被兩頭猛獸困在中間、無路可退的幼鹿。
她聲音軟了下去，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商量。
“秦二哥……”
“你方才不是說，要指點二郎那招拖刀計轉撥雲見日嗎？”
“趁外頭日頭尚不烈，不如先讓二郎陪你往校場？”
“我陪崔阿兄去正院拜見嬸母，稍後便去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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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先將這兩尊大佛分開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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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憲不言，隻大馬金刀端坐原處，目光沉沉凝了她半晌。
他如何看不出她在打圓場，看不出她對崔衍之刻意疏離，又對自己這般小心翼翼。
可偏偏，就是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與這小心翼翼的嬌軟，如一根輕羽，毫無徵兆拂過他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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