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車旁的兩人，幾乎在同一瞬擡眸望來。
兩道目光灼然，一沉一銳，直直落向裴漱玉。
秦憲長腿一邁，率先迎上。
黑眸微掃，便敏銳捕捉到她眼尾未褪的淡紅，眉峰驟然一蹙，寬袖下的大掌猛然收緊。
“縣主在宮中耽擱許久，裴夫人……甚是擔心。”
他聲音低沉，那句“我甚擔心”滾在舌尖，終究顧及她閨閣顏麵，隻得以楊氏做了遮掩。
謝凜亦快步上前，拱手行禮：“凜見過縣主。”
少年目光清亮銳利，同樣瞧出那抹異樣，語氣裡滿是直白焦灼：“縣主可是遇上難處？”
裴漱玉輕輕搖頭：“無事。”
她語氣平淡，目光在劍拔弩張的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不知二位在此，可有要事？宮牆之下，終究不便久留。”
謝凜反應極快，此次搶在秦憲之前開口：
“並無要事。隻是方才未見二郎，凜便自作主張留下，代他護送縣主與夫人回府。”
秦憲一道淬了冰的冷眼刀子瞬間甩向謝凜。
謝凜隻當未覺，一臉懇切地望著裴漱玉。
秦憲懶得再理會這礙眼的毛頭小子，目光重落回裴漱玉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繾綣：
“憲無事。隻是想問縣主，那日教你的防身之術，可還願繼續習練？”
防身之術。
裴漱玉心頭微頓，想起方才在殿中製住蕭淮詡的兩招，的確利落狠絕，出其不意。
隻是她擡眸望向秦憲，眼底掠過一絲探究和狐疑。
這人莫非未蔔先知？
早早就料到蕭淮詡會在國喪期間私見糾纏，才特意教這三招製敵之法？
謝凜一聽“防身術”三字，哪裡肯讓秦憲專美於前，當即揚聲：
“縣主若想學防身之法，謝家自有家傳武學，最適宜閨閣女郎修習。”
少年語氣驕傲，眉宇間神采飛揚，“凜的阿姐便自幼習練，身手極是不凡。”
“阿姐”二字入耳，裴漱玉心神當即一震。
謝嵐。
書中那位英姿颯爽、紅纓烈馬的謝家女將。
為護百姓南逃，率殘軍死守孤城，抗擊契丹數日，最終力竭戰死城頭。
亦是一見秦憲誤終身，被他生生耽擱了大好年華。
想到書中謝嵐慘烈結局，她心口微澀，忍不住轉頭，神色複雜地深深看秦憲一眼。
“縣主？”
謝凜見她出神，忍不住出聲輕喚，將她跑遠的神思拉回。
“縣主若願學，凜可親自指點。”
秦憲卻被裴漱玉方才那一眼弄得心頭微疑。
惋惜、探究，甚至帶著幾分怒意，彷彿洞悉他與謝嵐之間的陳年淵源。
可轉瞬他便自行否定。
不可能。
當年舊事知者寥寥，更何況他與謝嵐更無半分私情。
當務之急，是打發走這上躥下跳的礙眼渾小子。
若不是看在戰死的謝湛份上，他早已將這不知分寸的小子，真刀真槍地狠狠教訓一頓。
“不勞三郎費心。”秦憲語氣冷硬，徑直打斷謝凜，“謝家功法需自幼勤修，並不適合縣主。”
“你孤身在長安，莫要荒廢武藝，儘早回府勤練才是。”
他擡眼看向謝凜，拿出世兄地威嚴：“你既稱我一聲世兄，過幾日便來秦府，我自會‘好好’指點你。”
“好好”二字咬得極重，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說罷，他目光轉向裴漱玉溫聲道：“日頭毒辣，縣主速速登車，我護送你與夫人回府。”
謝凜哪裡肯輕易退去，急聲道：“習武不在一時，護送縣主回府要緊，之後凜自會勤加苦練！”
裴漱玉夾在二人中間，隻覺方才壓下去的頭痛又有死灰復燃的跡象。
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絕這執拗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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