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秦憲安坐武官席，姿態閑散。
可一身久經沙場的凜冽煞氣眼下是絲毫不掩，如實質般漫開。
李知行眉頭微蹙，卻礙於其兇威，耐著性子問道：“秦使君有何指教？”
“定罪判刑，倒也不必急在一時。”
秦憲唇角微勾，眼底卻寒冽如冰。
他長腿輕展，緩緩起身。
軍靴踏在青石地麵，每一步都沉如擂鼓，步步敲在眾人心上。
“三司審案，某本不當多言。隻是聽了半響，諸位大人隻追究其貪墨殺戮之實。”
“卻獨獨漏了最要命的一樁。”
李知行與張拓對視一眼，沉聲道：“使君有話不妨直言。”
秦憲緩步步入堂中，居高臨下睨著癱軟如泥的柳暉，如視死物。
“柳都督這些年所貪，何止三萬石軍糧、五千匹絹帛。”
他語氣輕淡，似在說尋常瑣事，卻字字砸得滿堂皆驚：
“他還私吞了我隴右自靈州轉運的五千副鐵甲。”
五千副鐵甲？”李知行麵色驟變。
秦憲淡淡挑眉，語氣裡帶著驚訝：“此事，某昨日已俱奏聞陛下。”
言下之意，卻是暗指此等大事三司竟被蒙在鼓裡。
堂上三司主官麵麵相覷。
秦憲卻已轉眸看向西側，見柳鬆亭依舊垂眸端坐，心底冷笑一聲，再度揚聲道：
“三司為何不問，這五千副鐵甲，還有貪墨的這巨額軍需，最終流向何處？”
“諸位久居長安，或不知邊關兵情。”
“這般數量的錢糧甲械，若是盡數私用，足以暗中豢養一支虎狼之師！”
話音落下，大理寺正堂內瞬時掀起一陣無形的驚濤駭浪。
私蓄兵甲！
這早已不是貪腐擅殺之罪，而是謀逆大罪，按律當誅九族！
錄事手中的狼毫筆一顫，一滴濃墨重重洇黑潔白的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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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行渾身冰涼，他豈會不知此事背後水深。
此次會審，本就是朝堂各方妥協的結果，以柳暉一命，了結所有爛賬，安定朝局。
可秦憲這煞神，竟硬生生要把這蓋著的天，捅個窟窿！
五千鐵甲一事當堂既出，今日會審，再無善了之理。
他下意識看向中書令何敘，對方卻指尖輕叩案沿，神色溫和平靜，仿若未聞這驚天之語。
柳暉猛地擡頭，灰敗麵上爆發出極緻驚恐，拖著沉重枷鎖劇烈掙動，鐵鏈嘩啦作響，狀如瀕死的瘋獸：
“沒有！沒有鐵甲！某根本不知道什麼鐵甲——”
秦憲看都未看他一眼，靴尖徑直碾過他撐在青磚上的指骨。
“啊——！”
清脆骨裂聲伴著淒厲慘叫響徹公堂。
秦憲卻在這慘嚎之中，直直看向那道始終穩坐如山的身影。
柳鬆亭眼簾半垂。
即便親生子在堂前被生生踩碎指骨，這位當朝太尉依舊麵如平湖，不見半分波瀾。
秦憲擡頜，眼底嘲諷與淩厲交織：
“太尉公。”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堂中每一人耳中，
“您老人家戎馬半生，執掌天下兵事數十載。”
“大齊上下的兵事調撥、整軍繕甲，隻怕沒人比您更了如指掌。”
柳鬆亭垂著的眼簾，終於緩緩掀起。
渾濁的老眸裡，寒光冷冽。
秦憲上前一步，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似有火花四濺。
他逼視柳鬆亭，字字誅心：
“太尉公何不為三司指點迷津？”
“這般足以武裝一支強軍的鐵甲錢糧，能悄無聲息藏於何處？”
“又或是......這樣一支繕甲完備的強軍，能藏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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