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隅荒院之中，王氏正緊緊裹著被子蜷在床上，小口啜飲著好不容易燒沸的熱水，一點點暖著凍得發僵的身子。
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瘦削的輪廓，一聲幽幽長歎自唇邊溢出，哈~。
如今的她，早已不複當年東宮盛景。
從前她最愛明豔張揚、流光溢彩的衣色，偏愛繁華熱鬨，走到哪裡都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個。
如今，困在這偏僻荒院，與寒霜為伴，與孤寂為鄰。
院落外頭看著還算規整，青磚灰瓦，門楣齊整，可內裡卻簡陋至極，一張矮幾，兩條木凳，一張素淨舊床，四壁空空。
日子比尋常丫鬟也好不了多少，唯一的體麵，不過是不必與人擠床同眠罷了。
王氏捧著溫熱的水壺，指尖冰涼，隻能靠著往日回憶苟延殘喘。
她一遍遍緬懷從前那位溫潤清朗、如清風拂月一般的太子殿下。
他穿月白錦袍的模樣，他執筆寫字的模樣，他垂眸聽她說話時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那些畫麵在腦海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她心口發疼。
心底隻剩無儘悔恨：都怪自己當年貪生怕死，沒有勇氣追隨殿下一同流放。
苟活至今，落得這般淒慘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她原以為齊王府會是安身之處，可這些年，身上的積蓄早已在不停的打點中消耗殆儘，所剩無幾。
如今寒冬凜冽，衣食匱乏，她心裡害怕，自己會不會熬不過這個冬天。
她正獨自傷春悲秋、自怨自艾，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熱鬨腳步聲。
管家領著一眾丫鬟小廝魚貫而入，一行人進退有序，條理分明，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暖烘烘的炭爐被穩穩抬進屋內，紅彤彤的炭火驅散了沉積多年的陰冷。
一道道香氣濃鬱的熱菜接連端上那張破舊簡陋的矮幾，雞鴨魚肉，熱氣騰騰，油光發亮，暖意與香氣瞬間驅散了滿室寒涼。
管家臉上堆著溫和笑意，上前開口，拿捏得恰到好處：“王娘子醒了？近日天寒降溫，風邪刺骨，娘子身子可有不適？”
王氏怔怔望著眼前忙忙碌碌的眾人，方才被熱水填得發脹的小腹，此刻卻不受控製地一陣空泛。
這般陣仗，這般排場，絕非好意。
心頭瞬間沉了下去，一點點收緊。
莫非......自己的死期，終於到了？
她顫抖著掀開被褥，緩緩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磚麵上，寒氣從腳底往上竄，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的聲音發顫，像風中的枯葉：“這是何故？”
管家笑意不變，目光細細打量著她。
縱然曆經多年磋磨困頓，衣飾陳舊，麵色蒼白，依舊能看出當年絕色底子，下頜的線條，還有那雙即便枯瘦仍未失神的眼。
能在齊王府蟄伏六年安然不死，此人本就心思深沉、極有手段，倒也配讓王爺好好消磨一番。
他抬手示意王氏不必驚慌，語氣溫緩，卻暗藏壓迫：“王娘子不必多慮，這些皆是王妃的意思。”
頓了頓，管家淡淡開口，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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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娘子入我齊王府，至今已有六年。當年東宮事變，廢太子獲罪，滿府株連，上至嬪妃，下至灑掃宮人，或死或流，無一幸免，若不是我家王爺出手保下你，你早已化作一抔枯骨，曝屍荒野，或是追隨廢太子遠赴苦寒流放之地。那流放之路何等淒慘，風沙蔽日，饑寒交迫，病無所醫，死無所葬，娘子心裡應當比誰都清楚。”
他頓了頓，給那些話留出滲入骨髓的時間。
“王爺養了你六年，護了你六年，如今，也是你該報恩、回報王府的時候了。”他的目光定定落在王氏臉上，一字一頓，“今日，你去為王爺換藥。”
一語落地，宛若晴天霹靂。
王氏渾身僵住，呆呆坐在原地，麵無血色，一動不動。
眼底有恐懼在翻湧，有絕望在蔓延，有想逃卻無處可逃的茫然。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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