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織成密網，鋪天蓋地，晝夜不息。像是老天終於想起這片被鼠疫折磨了半年的土地，要把所有的汙濁一口氣衝刷乾淨。
一夜過去，鼠疫患者的狀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有人燒退了，睜著眼，能認人了，能輕聲說幾句完整的話。
有人身上的膿瘡開始收口，發黑的皮肉褪去死色，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紅。有人躺了半個月，今天竟能靠著牆坐起來，自己端碗喝粥。
蕭景耀站在安置處中央，聽著底下人一條一條報上來的消息，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拍著桌案站起來，“把方子抄下去，三城全城實施。
從青禾村開始，一個村一個村推，一個縣一個縣推，一個城一個城推。誰敢耽擱，本王拿他是問。”
這道命令從青禾村傳出去，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往外蕩。
三天後，平安鎮的疫情得到控製。七天後，禾城上報：新增病例首次歸零。半個月後，豐城、洛城相繼傳來捷報：重症區已清空，所有病患轉入康複觀察。
雨還在下。
有時候是傾盆暴雨，砸得屋頂劈啪作響。有時候是綿綿密密的雨絲，一下就是一整天，不帶停的。有時候淅淅瀝瀝，細得像針尖，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可這些都不重要了。驛馬快信在雨裡來回疾馳，馬蹄踏碎泥漿，把一份份捷報從各村、各縣、各城送往青禾村，又從青禾村送往京城。
“平安鎮鼠疫清零。”“禾城連續五日無新增。”“豐城最後一名危重患者轉輕。”“洛城即日起解除封城。”
蕭景耀每天都能收到好幾封這樣的信。他坐在帳篷裡，一封一封拆開看，看完一封笑一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蕭景琛坐在自己的帳篷裡，也看信，看完折好，放進袖中，麵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不多時，朝廷的嘉獎快馬加鞭送到了疫區。旨意中對兩位親王“櫛風沐雨，親赴險地，主持防疫”大加褒獎，讚許齊王“臨危不亂，調度有方，護佑萬千生民”。
蕭景耀接旨的時候跪得筆直，聲音洪亮，謝恩謝得情真意切。站起來的時候，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忙活了這麼久，終於得了父皇一句好。
疫區一天天好起來。最後幾名危重患者轉出隔離區的那天，蕭景耀站在青禾村最高的土坡上，看著底下那些被雨水衝刷得乾乾淨淨的屋舍、新搭起的安置棚、來回忙碌的役夫和大夫，長長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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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他轉頭對身邊的幕僚說，“該回去了。”
幕僚應聲，開始張羅返京事宜。收拾行裝、清點人馬、安排行程，一樣一樣有條不紊。蕭景耀在帳篷裡踱了兩圈，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他看向薛子揚，“小五的師父——那個毒老頭，本王想見一麵。”
薛子揚正在整理文書，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蕭景耀說：“這般人物，既是世外高人，本王既然來了，自然要見識一番，你安排一下。”
他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薛子揚垂下眼，應了一聲“是”，轉身出了帳篷。
一連幾日，薛子揚派去的人都被擋在門外。毒老頭的木門緊閉，連條縫都不開。裡頭安安靜靜，沒有聲響，沒有燈火，像一座空的墳。
蕭景耀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沉，到底礙著毒老頭的身份和這場鼠疫的功勞，沒有發作。
小五自那天進門後，再沒出來過。
薛子揚和葉青青輪番去敲門，沒人應。趴在門縫往裡看，院子裡空空蕩蕩，灶房的門關著，毒老頭那間小屋的門也關著。不知道人在不在，不知道在做什麼，不知道小五怎麼樣了。
日子一天一天熬過去。熬到蕭景耀動身回皇城的那一天。
天剛亮，儀仗就列好了。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甲士列隊，馬匹備齊。
蕭景耀騎在高頭大馬上，銀白護甲在晨光裡泛著冷光，麵上帶著笑，意氣風發。
蕭景琛落後他半個馬身，玄色軟甲，麵容沉靜，看不出情緒。
三位府臣各自上馬，隨從、護衛、役夫，長長一列人馬，等在村口。
薛子揚等人還在山林裡等人。
吱呀——門開了。
毒老頭走出來。陰沉著一張臉，花白的頭發亂蓬蓬的，衣裳皺巴巴的，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他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了門帶著小包袱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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