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刻，日頭正盛。
九月的陽光像毒老虎，白花花地砸下來，曬得人頭皮發麻。官道兩旁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稀稀拉拉幾叢枯草，蔫頭耷腦地伏在地上。
隊伍已經連著趕了兩個多時辰，人困馬乏，蕭景耀才終於抬了抬手，示意原地休整。
騎馬的紛紛翻身下馬，步行的直接癱坐在路邊。
蕭景耀自己也沒歇著，坐在一塊石頭上，幕僚遞上水囊，他接過來喝了兩口，眼睛還盯著攤在膝上的地圖。
蕭景琛在不遠處，靠著樹乾閉目養神，幾個侍衛散在他周圍，不遠不近地護著。
隊伍最末，毒老頭靠著一棵歪脖子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花白的頭發被汗浸濕了，貼在額頭上，臉色發灰，嘴唇乾得起皮。
小五就是這時候到的。
馬蹄聲不疾不徐，從官道儘頭傳來。守在外圍的侍衛抬眼看了一下，一個灰撲撲的布衣少年騎在一匹瘦馬上，低著頭，麵容掩在草帽的陰影裡。
她下馬，牽著韁繩穿過人群，走到歪脖子樹下，默默在毒老頭身邊坐下來。
日頭曬得她臉泛紅，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了，貼在鬢角。
她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接過毒老頭遞過來的水囊，喝了兩口，擰上蓋子，握在手裡。
師徒倆並排坐著，誰都沒說話。
毒老頭閉著眼，嘴唇幾乎沒動：“看到了？”
小五點點頭。
想起師父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
“確定了？”
“嗯。”
毒老頭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猩紅的血絲，直直望向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他的手猛地攥緊，拳頭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指節捏得哢哢響，牙齒咬得發顫。
小五把手覆上去。她的手不大，剛好包住他的拳頭。掌心是溫的，力道不重，像一片葉子落在燒紅的鐵上。
“師父，別急。”
毒老頭閉上眼。那口快要噴出來的氣，被她輕輕按了回去。
樹蔭下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頭頂的蟬在叫，一聲一聲，扯著嗓子，像要把這九月的天喊破。
過了好一會兒，毒老頭又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他去找你了。”
小五的眉頭鎖起來，眼底閃過一絲什麼，很快又壓下去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還覆在師父的拳頭上，慢慢收回來，攥了攥自己的衣擺。
“你告訴他了？”
“不是。”毒老頭的眼睛還是閉著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悶悶的，“應該是自己猜到了。”
小五沉默了一會兒。睫毛顫了顫，垂下眼，遮住眼底那點說不清的東西。
“知道了。”
毒老頭沒再說話。小五也沒再說話。兩個人就那麼並肩坐著，像兩塊被日頭曬乾了的石頭。
“啟程——！”
前頭傳來吆喝聲。侍衛們翻身上馬，役夫們從地上爬起來拍灰。
蕭景耀已經騎在馬上，銀白護甲被曬得發燙，他渾然不覺，扯著韁繩，意氣風發。蕭景琛也上了馬，落後半步，麵容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
小五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伸手扶了毒老頭一把。
小五去牽馬。毒老頭站在歪脖子樹下，低著頭，一動不動。小五把馬牽過來，韁繩遞給他。他接過去，翻身上馬，動作比前幾天利落了些。
小五也上了馬，跟在他身後半步。
隊伍緩緩動起來，馬蹄踏著被日頭曬硬了的官道，揚起細細的塵土。
地下行宮內此刻正上演另一場劇目。
蕭景珩踏入行宮正殿的時候，謝明珠坐在鎏金寶座上，手裡捧著一塊石頭。
那石頭明顯是被切割過的，邊緣粗糙，形狀不規則，灰撲撲的，看起來平平無奇。
可她的眼神像捧著稀世珍寶，指尖一寸一寸摩挲著石麵，像在撫摸什麼活物的皮膚。
大祭司窩在一旁的椅子裡，歪著身子，冰藍色的眼瞳眯成兩道縫，嘴角噙著笑，像在看一出好戲。
他看見蕭景珩進來，眼尾的弧度彎了彎，沒有起身，沒有行禮，甚至沒有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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