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揚沒等她給出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規劃。
他仰麵躺在草垛上，雙手枕在腦後。
“你吃的霧曼果並無毒性，我清楚你本是百毒不侵之體。隻是此物能麻痹經絡，遲緩你的行動，也不讓你輕易掙脫。”
“等外麵亂起來，我便帶你離開這裡。”他偏過頭看了小五一眼，又轉回去，嘴角噙著笑，“你想去哪兒？若一時想不出，也無妨。不如我們每到一處，便多住些時日，慢慢看，慢慢感受。”
他開始細數這些年踏遍南北見過的風光。
山川雲海，江海潮生，江南煙雨如詩，塞北長風似刀，他說得輕快，仿佛隻是在敘說一段尋常遊曆，而非籌劃一場逃離亂世的遠行。
講到後來，聲音微不可察地軟了一瞬：“若你喜歡，我們也可以回流放地住一段時日。那邊的夏天自有風味，日照長而草木盛，閒來無事，我陪你招貓逗狗，種幾株閒花，也挺好。”
他暢談著未來，繪聲繪色，像是在描繪一幅極美的畫卷。
小五靠在草垛上，經絡像被凍住了一樣，每一條都繃得死緊。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能動，像在水裡劃，阻力大得驚人。整個身體都沉，像被壓了幾百斤重的東西，骨頭和肌肉都在叫囂著費力。
可小五天生就不是普通人，別人扛不住，她能扛，隻是需要時間。
薛子揚還在說，他說到塞外的星空，說到江南的梅雨，說到流放地夏天傍晚漫天的火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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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像是在哄一個快要睡著的人。
小五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緩慢地蜷了蜷，又伸開，再蜷，再伸開。每一次動作都比上一次流暢一些，可每一次都要用力。
手腕轉了轉，果子在掌心裡翻了個個兒。她攥了攥拳頭，鬆開，再攥。
那些壓在經絡上的重負，被她一點一點撐開，像積雪下拱出來的草芽。
薛子揚說到回流放地第一年冬天，他們在雪窩裡烤紅薯的事。
小五把果子放到一邊，撐著身下的草垛，試著坐直了一些。腰背發力，脊骨一節一節挺起來，像拉直一根被壓彎的竹竿。
她的呼吸重了一瞬，又穩住了。
薛子揚說到烤紅薯烤糊了的事，自己笑了一聲。
小五把腿收起來，屈膝，手撐在膝蓋上，活動腳踝。腳踝轉了轉，腳趾在鞋裡蜷了蜷。她把腳踩實了地麵，試著站起來。
草垛猛地一沉又彈起。薛子揚的話卡在喉嚨裡。他猛地偏頭，看見小五站在他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你——”薛子揚的聲音變了調，猛地從草垛上彈起來，往後退了半步，手撐著地麵，仰著頭看她，“你怎麼——”
小五低頭看著他，眨了眨眼。那雙眼睛清亮亮的，沒有怒意，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什麼多餘的情緒，薛子揚卻表現得像一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孩。
薛子揚的腦子轉得飛快。
——她明明該躺到明天早上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發澀：“你……什麼時候能動的？”
小五想了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他。“你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就在試著動了。”
薛子揚的臉僵住了，耳根燒起來。
小五一把把人抓到跟前從他懷裡掏出那兩個果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把人下巴捏住汁水流入。
汁水在嘴裡炸開，甜的。
薛子揚直直看著小五，看著她清亮的眼睛，看著她臉上那副什麼都沒發生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說不上來是酸還是澀。
“你——”薛子揚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小五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的那些地方，”她說，“江南的煙雨，塞北的長風，流放地的火燒雲——”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聽著都挺好的。”
薛子揚愣住了。
小五轉回去，繼續往洞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臉，聲音從暮色裡傳過來，輕輕的：“等事情了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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