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轉眼已是諸國使臣來朝之期，來者多是大雍邊境的附屬小國與遊牧部落。
寒冬將至，他們口稱朝貢敘舊，實則多是奔著接濟而來。
往年這般時節，正是大雍彰顯國力之時，金銀、糧草、馬匹，出手向來闊綽，從不叫人失望。
可今年災情不斷，朝局動蕩，國庫早已不比往日充盈。
皇帝蕭燼煬為此頭疼不已——
給多了，心有不甘；給少了，又恐有辱國門，失了上邦顏麵。朝堂上議了數回，始終拿不出個妥帖的章程，龍案上的折子堆得比人還高，他批著批著便摔了筆。
正當他煩亂之際，大公主蕭書沅上前啟奏，稱尋得一位世外名醫，可診治昏迷不醒的端王蕭景琛。
蕭燼煬本就被使臣之事攪得心力交瘁，哪有心思顧及此事，隻隨意擺了擺手，準了她的請求，連那醫者的來曆都懶得細問。
得了旨意，蕭書沅當即帶人前往端王寢殿。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位周身寒氣迫人的老者。他頭發花白，身形清瘦，裹著一件灰撲撲的氅衣，麵上還覆著一副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冷冷掃過殿前侍衛，像淬了毒的刀鋒。
剛至殿門，便被值守的侍衛攔下。長戟交叉，擋住去路，為首的侍衛長聲音不卑不亢：“陛下有令，入殿者須驗明身份。請老先生摘下麵具。”
老者驟然抬眼，目光陰鷙，周身氣息一凜，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侍衛長被他盯得後背發涼，手已按上刀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蕭書沅見狀，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先屏退左右侍衛，隻留自己與老者二人。
她壓低聲音，語氣雖淡，卻暗含警示，一字一句都咬得極輕：“此處是皇宮，先生既然來了，便守這兒的規矩，莫要輕舉妄動。”
老者沉默片刻，寒風吹過廊下，將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他終於抬手，緩緩摘下麵具。
眾人齊齊一驚。
麵具之下，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眸，冷冽如深潭。
左半張臉光潔細膩，皮膚緊致，眉骨清雋，宛若少年，右半張臉卻枯皺如千年樹皮，灰褐色的紋路深深嵌入皮肉，猙獰可怖，兩相拚湊，反差刺目，像將兩個人的臉硬生生縫在了一起。
值守的宮人嚇得失聲輕顫，手中拂塵差點落地。侍衛長也愣了神，目光在老者臉上停了一瞬，又趕緊移開，不敢再看。
老者的右眼微微眯起，那鬼魅般的視線掃過那失態的宮人，像在看死人。
“好了，進殿吧。”
蕭書沅的聲音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截斷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者重新戴上麵具，沉默地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殿內還守著幾位太醫，正圍著蕭景琛的榻前低聲商議。
見大公主領了個戴麵具的老者進來，紛紛側目，欲要開口詢問，卻被蕭書沅一個眼神止住了。
僥幸脫身的大祭司周平，他站在榻邊，垂眸望著榻上昏死如活死人的蕭景琛，神色平淡，眼底無波無瀾，像在看一件習以為常的事物。
他伸手探了探脈，指腹搭在蕭景琛枯瘦的腕間，停了幾息，便收回來了。
他轉身走到案前，提筆揮毫，寫下一張藥方，命人拿去煎藥。
幾位太醫湊過來反複查驗，對著藥方上的每一味藥細細推敲，並未見異常，皆是尋常的調理溫補之方，於病人無益也無害，便也未多言。
待藥湯熬好，濃黑的汁水盛在青瓷碗裡，熱氣騰騰。
周平親手接過，持勺攪了攪，攪動間，寬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碗口。
他不動聲色地往裡摻入些許晶瑩的粉末，那粉末遇水即化，無聲無息，像從未存在過。
眾人礙於大公主舉薦、陛下親準，雖有疑慮，卻也不敢多嘴阻攔，隻垂手立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他俯身喂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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