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裡新裁的春衫終於都送到了各院。
上午還隻是一匹匹料子、幾匣子絛帶並針線房裡趕出來的半成衣，到了午後，便陸續有婆子抱著疊好的衣裙往各房送。院子裡來來去去都是人，連廊下的風都像被新衣的熏香染過，輕輕一吹，滿是細細的羅絹氣。
溫雲漪這邊也送來兩套。
一套海棠紅，一套玉色，都壓得住她的長相，也不失正院該有的體麵。白嵐領著兩個小丫鬟在明間裡細看針腳，又比著她身量略改一改裙擺與袖長。青桃則守著那幾匣子花繩和禁步，挑來揀去比配著。
溫雲漪靠在窗邊看她們忙，手裡慢慢翻著一卷舊畫冊，並不上心。
她這兩日確實安靜得很，至少在正院上下看起來，是這樣。
可青桃跟白嵐都知道，她不是不動，隻是在等。
果然，申時剛過，外頭便有人來回，說世子房裡的彤薇姐姐來了。
青桃擡頭看了溫雲漪一眼。
溫雲漪隻將畫冊合起，淡淡道：“讓她進來。”
不多時，彤薇便進了屋。
她進門先給溫雲漪行了禮，目光在案上那幾件新送來的春衫上停了一停，隨即便笑了。
“奴婢來得倒巧，正趕上針線房送春衣來。”
溫雲漪擡眼看她，唇邊帶一點若有若無的笑：“你向來是個會挑時辰的。坐吧。”
彤薇謝了恩，在一旁挨著圓凳坐下，目光又落到那兩套春衫上，像是想起什麼，輕聲道：“說起來，薑姨娘那邊今兒也剛得了一套新衣。”
這句話落得極自然，像隻是順著“春衣”二字想起來的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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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嵐站在一旁，神色未動。
溫雲漪卻知道，這句就是她今日真正要說的話。
她不動聲色地問：“是麼？”
“是。”彤薇垂著眼，拿指腹輕輕撫了撫衣角，“原本倒也沒什麼，隻是今兒奴婢去外頭送東西時，恰好瞧見了。那料子像是世子自己叫人挑的，比尋常份例裡的顏色鮮亮些。”
她說到這裡，才像是驚覺自己話多了，忙頓了頓，輕輕補上一句：“奴婢也隻是聽了一耳朵，許是外頭以訛傳訛也未可知。”
這一句補得真好。
既把話遞到了，又給自己留了退路。
青桃在旁邊聽著，心裡便先替溫雲漪不平起來。世子單獨替薑姨娘挑的好料子，這種事若放在從前，她家世子妃隻怕立刻就坐不住了。
溫雲漪卻隻是垂眼理了理袖口，過了一會兒才輕輕道：“他待她，倒總是周到。”
這句說得並不重，甚至聽不出多少酸意。
可落在彤薇耳裡，已足夠了。
她知道，世子妃不是不在意，隻是如今學會了壓著不顯。越是這樣，心裡那股不甘便越容易被撩起來。
於是她也不急著往下推，隻順著她的話，低低嘆了口氣：“世子妃如今肯忍著，原是好的。隻是旁人若見您一味退讓，未必就會領情。”
這話裡頭還是那股熟悉的“替她不值”。
溫雲漪擡眸看她，像是被刺了一下，眼神淡了淡：“那依你看，我還該如何？”
彤薇忙搖頭，露出一副不敢多嘴的樣子：“奴婢哪懂這些。隻是……茶會那樣的場合，人多，眼也雜。薑姨娘若穿著那樣鮮亮的一身出去，少不得更招眼些。”
她說到這裡，語速放得極慢，像是隻在閑閑說些春日瑣事。
“春日裡最煩楊花柳絮，衣物一沾上，最是難料理。尤其那等新裁的鮮亮料子，看著光鮮，實則最嬌。若再碰上點什麼不合身、不合時的東西，人一癢，手一亂，體麵也就沒了。”
溫雲漪把她的話聽完，心裡幾乎想笑。
原書裡，彤薇就是這樣。她從不肯自己往前多走一步。她所有的壞，都裹著最溫柔體貼的殼。她隻是把話輕輕送到你麵前，至於聽不聽、做不做，像是全由你自己拿主意。
可原身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真隻當這是閑話。
溫雲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真的被那句“世子單獨賞了新春衫”勾出了心裡的不快，慢慢道：“她若真在人前出了什麼差池，倒也隻能怪她自己沒那個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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