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筆再細一點。”
溫雲漪立在妝台後，指尖輕輕托著徐明舒的下巴，目光落在她額間那一點將成未成的花鈿上。
窗外晨光正好，映得銅鏡裡的人影都比平日更鮮亮幾分。今日是徐明舒的及笄禮，梨月軒裡從天不亮就忙了起來。梳頭的、捧衣的、理簪冠的、捧水遞帕的，來來往往，幾乎沒有一刻清靜。可到了妝台前這一方地方，反倒安靜得很，隻餘脂粉匣子輕輕啟合的細響。
徐明舒穿著中衣坐在鏡前，背挺得筆直，眼睛卻忍不住一下一下往鏡裡瞟。
“嫂嫂，還沒好麼？”她嘴上這樣問，語氣裡卻已經有點壓不住的期待了。
“急什麼。”溫雲漪手裡拿著一支極細的描筆，神色專註，“花鈿不是抹口脂，隨手一點便完了。你今天是及笄，不是去花園撲蝶。”
徐明舒被堵了一句，輕輕哼了一聲，到底沒敢再亂動，隻乖乖坐著。
白嵐在一旁替溫雲漪捧著調好的金粉和花鈿匣，目光落在鏡中，也不由得微微亮了亮。
這一款花鈿，是溫雲漪昨夜臨睡前才最終定下的。
她沒照著常見的牡丹、梅蕊去描，也沒用那些滿滿當當壓在額間的老樣式，而是取了梨花和初月的意。先在額心偏上處收一彎極細極淡的新月金痕，再在下頭點開三瓣小小梨花，花心以極細的珠粉提亮，邊緣又壓一層極淺的胭脂暈。若單看，不算濃，可落在徐明舒這樣一張巴掌小臉上，卻正好把少女將笄未笄時那點鮮活、輕盈和稚氣都託了出來。
這原是溫雲漪從前學畫時便最熟的東西。
構圖、留白、主次、顏色如何壓、亮點落在何處，她幾乎是下意識便能分清。放在畫紙上是這樣，放在姑娘額間這一點方寸上，其實也是一個道理。
於是這一筆新月、三點梨花，便比滿額花團更見精神。
“好了。”溫雲漪終於收了筆，退後半步。
徐明舒立刻擡眼去看鏡子。
鏡中少女膚色白凈，眼睛明亮，額間那一彎新月與三瓣梨花輕輕壓著，既不顯俗，也不顯老成，倒像她本就該生著這樣一枚花鈿。
她一時竟看得怔了怔。
“這……”她眨了眨眼，連聲音都輕了些，“這也太好看了吧。”
青桃在旁邊原本就探頭探腦地想看，一聽這句，立刻跟著笑起來：“姑娘今日出去，怕不是要把滿府人的眼都看直了。”
徐明舒這回倒沒顧得上反駁她，隻伸手想碰額頭，又怕碰花了，忙縮回來，小心翼翼地問：“嫂嫂，這是你畫的？”
“難不成是陶姑姑畫的？”溫雲漪把描筆遞迴匣裡，語氣平平。
可越是這樣平淡，越顯得這一手本事來得輕巧。
徐明舒看著鏡中的自己，唇角一點點翹起來，連先前被陶姑姑這些日子折騰出來的苦氣都散了不少。她本就是個極愛鮮亮熱鬧的年紀，如今及笄禮上能有這樣一枚獨一無二的花鈿，自然喜歡得不行。
“那別人都沒有這個樣子的了？”她又追問。
“你及笄，自然隻畫給你一個。”溫雲漪淡淡道，“若人人都一樣，還叫什麼及笄禮。”
這句話說得很輕，徐明舒卻聽得心裡發暖，嘴上卻還要端著，哼哼道：“那還差不多。”
妝麵既定，後頭的衣裳和簪冠便也一件件上了身。
今日這一場及笄禮，溫雲漪幾乎是從頭盯到尾的。衣料早早定過，主色取的是柔和而鮮活的杏子紅，裙擺壓著淺金細紋，既有姑娘家該有的明艷，又不至於輕浮。簪冠、禮器、席麵、花器、觀禮位次，一樣樣都已理順。前兩日她還親自去看過擺席用的花，嫌尋常石榴和芍藥太鬧，最後改成了幾瓶半開的梔子與細頸白瓷相配，既合夏日，又不搶姑娘家的光彩。
等到吉時將至，整個國公府都像被這一場禮帶得亮堂起來。
上房前的廊廡下新換了輕紗幔，風一過，紗影便輕輕浮起來。院中擺著的花器一色素凈，卻因花枝鮮妍，反倒襯出一種說不出的雅緻。來觀禮的女眷們一進門，先看見的是規整，又在規整裡看見了巧思。
國公夫人坐在上首，今日也難得穿得格外鄭重些。
這會兒看著廳中來往有序，連茶盞糕點、引路丫鬟和觀禮坐次都半點不錯，心裡止不住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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