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菱雲回鄭家的第三日，便病倒了。
起初隻是低低發熱，李含芝還當她是在國公府落水時受了寒，忙忙請了大夫來瞧。大夫開了驅寒散熱的方子，說並不算重，隻是姑娘家身子嬌，又受過驚，須得靜養幾日，不可再動氣傷神。
可話是這樣說，葯也一碗碗灌了下去，那熱意卻始終纏纏綿綿，不肯退得利落。
鄭家內院本就不大，窗外日頭一毒，屋裡便悶得人發喘。帳子半垂著，藥味、汗味、熏過的安神香混在一處，壓得人心口發堵。鄭菱雲靠在軟枕上，臉色白得像是紙裁出來的一層，唇上也沒什麼血色。原本那股嬌媚，也被這一場病壓下去許多，隻餘下一點病中人獨有的清冷。
李含芝坐在床邊，已經哭過好幾回了。
她一會兒摸女兒的額頭，一會兒又去試那碗剛溫好的葯，嘴裡絮絮叨叨，一時罵陸家薄情，一時又怨自己命苦，末了說來說去，竟又繞回李聞心身上。
“你姨母也真是心狠。”她聲音壓得低，卻還是帶著忍不住的怨，“一句話的事，她若肯替你撐一撐，哪裡就會到這一步。你也是她親外甥女，她就眼睜睜瞧著你……”
她說到這裡，眼眶又紅了。
鄭菱雲原本一直閉著眼，聽到這話，才慢慢睜開。
她燒得眼裡有些潮，像是那一場熱把血肉都燒軟了，偏偏將她心裡某一處燒得更硬。
“母親。”她聲音有些啞。
李含芝忙湊近：“怎麼了？可是哪兒難受？”
鄭菱雲望著她，停了片刻，才輕輕道：“你真覺得，隻要姨母開口，這門婚事就能成？”
李含芝一怔，隨即咬了咬唇：“總比她什麼都不肯替你做強。”
屋裡靜了靜。
鄭菱雲便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淡得像薄薄一層冰，落下來時，竟比她臉上的病色還涼。
“我費了那樣大力氣，落了一次水，讓他動了心，讓他們看見了我。到頭來，人家也隻肯給我一個妾位。”
她說到這裡，呼吸微微急了些，胸口起伏得厲害，臉上的潮紅也更深了一層。
這句話落下來，李含芝一下子哭出了聲。
她年輕時哪裡懂這些，以為一張臉、幾句甜言蜜語，便能將一輩子換過去。如今看著女兒躺在病榻上，燒得唇色都淡了，心裡那點悔，便像被人一下子捅開了，再也遮不住。
鄭菱雲卻沒再看她。
她閉上眼，任由額角那一點細汗慢慢沁出來。葯苦，心也苦，這一場病纏在身上，倒像是把她那點不甘徹徹底底熬進了骨頭裡。
午後最熱的時候，梨月軒裡簾子半垂，窗扇隻開了一線，怕風進得急，反倒叫人頭暈。屋裡擺著兩隻冰盆，絲絲涼氣順著瓷沿往上浮，連帶著案上擱著的那盞酸梅飲子都起了一層細細的涼霧。
可徐明舒還是沒什麼精神。
她歪在榻邊的小杌上，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井水裡湃過的脆李、蜜瓜切了小小一碟，冰鎮得正好，擺在手邊已有一會兒了，她也隻動了一塊，剩下的仍安安靜靜擱在那裡。
貼身丫鬟綠荷守在一旁，看得心裡直發急。
見溫雲漪進來，她忙上前打起簾子，壓低聲音道：“姑娘這一午後就這麼坐著，冰鎮果子也沒碰幾口。奴婢勸了，她隻說不想吃。”
溫雲漪看了眼案上那碟果子，沒說什麼，隻走過去，在徐明舒身邊坐下。
“嫌不夠涼？”她淡聲問。
徐明舒這才回神，擡眼看她，勉強笑了一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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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笑比不笑還叫人心裡發悶。
溫雲漪伸手摸了摸那隻冰盆外沿，涼氣已散了些，便轉頭吩咐青桃：“再叫人添一盆冰來，果子重新拿井水裡湃著。再做一碗酸甜些的果子露。”
綠荷忙應了聲“是”，轉身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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