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將盡時，天已經涼了許多。
前幾日還不過是早晚起風，到了這兩日，連正午的日頭都收斂下來，照在身上隻剩一層暖意。國公府裡新換了厚些的簾子，薑韻芷那邊安胎的湯藥也從清潤改成了溫養，徐明舒的嫁衣則已綉到了領口，繡房日日有人進出，捧著大紅緞子和金線樣子往上房回話。
看起來，樣樣都穩。
偏在這時，宮裡送了帖子出來。
皇後設賞菊宴，宴請朝中有品級的命婦。
這樣的宴席，雖說名頭不過是賞花，實則從來不隻是看花。宮裡貴人、外命婦、各府女眷，誰說什麼、誰坐在哪裡、誰又得了哪一句多餘的體麵，樣樣都在旁人眼裡。
溫雲漪接到帖子時，正在上房陪國公夫人看明舒婚服的最後幾處紋樣。
國公夫人看了一眼那鎏金帖子，臉上神色便淡了淡。
“皇後娘娘今年倒有興緻。”
這話聽著尋常，屋裡幾個伺候的人卻都不敢接。
溫雲漪將帖子打開，看清上頭時辰、規製，才緩緩合上，道：“既是宮裡宴請，自沒有不去的道理。”
國公夫人點了點頭，卻又冷笑了一聲：“菊花是好花，隻怕人未必都比花乾淨。”
這句話落下來，旁邊丹枝替她理衣袖的手都輕了一輕。
溫雲漪沒說話。
她心裡明白，國公夫人這一句，指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宮裡風頭正盛的雲昭儀。
鄭菱雲入宮不過數月，已從最初的低位一路升到了昭儀。這樣快的晉封，別說京裡頭一遭，便是前朝舊例裡，也找不出幾個。如今連鄭家那邊都跟著擡起頭來。
風頭這樣盛，今日這場賞菊宴，鄭菱雲自然也在。
國公夫人顯然也想到這一層，略頓了頓，才道：“明日你隨我一道去。”
溫雲漪應下。
入宮那日，天格外高。
宮門前的長階被洗得發青，兩側宮牆高高壓下來，愈發顯得人聲都低了幾分。馬車在宮門外停住時，外頭已立了不少車轎，各府命婦依品級先後而入，釵環衣香，卻沒多少真正的笑聲。
溫雲漪扶著國公夫人的手下了車。
她今日穿得比平日在府裡更鄭重些，一身秋香色織金纏枝紋褙子，底下是月白挑線長裙。秋日天光之下，她那張白生生的臉越發顯得明艷，一雙翡水秋眸靜靜擡起時，連迎上來的宮人都不由多看了一眼。
國公夫人走在前頭，溫雲漪略後半步。
兩人一路由引路宮人領著往禦花園去。
一路上，菊花果然是開得極好。
宮裡養花用心，黃的、白的、紫的、墨紅的，一叢叢一簇簇壓在太湖石邊，風一過，花頭輕輕搖動，連空氣裡都帶著一點菊香的冷意。
皇後設宴的地方在臨水的暖閣外，靠著一片開得正盛的金絲菊。
到了地方，各府命婦多已入座。皇後端坐上首，氣度極穩。溫雲漪隨著國公夫人上前行禮時，能感覺到四下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或快或慢，都帶著分量。
等禮畢坐下，她才擡眼。
這一擡眼，便看見了斜對麵的鄭菱雲。
她如今已不能再叫鄭姑娘了。
雲昭儀一身海棠紅宮裝，外罩輕紗，髮髻高挽，金玉珠翠壓得極穩。她原就是雪膚月貌，如今被宮裡這些華服首飾一襯，那點嬌媚竟半點沒被壓下去，反而更多出了一層逼人的艷色。
她坐在那裡，哪怕什麼都不說，也足夠叫人將目光落過去。
溫雲漪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雲昭儀坐在不遠處，隔著花影與人影，卻將她看了好一會兒。
片刻後，她忽然抿唇笑了笑，柔聲開口：“本宮聽聞，世子如今遠在外頭為朝廷奔走，世子妃獨自在府中照料上下，想來很是不易。”
這話說得溫溫軟軟，旁人乍一聽，倒真像一句關切。
席間卻微微靜了一靜。
溫雲漪擡起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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