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舒出嫁前那幾日，國公府裡像被人猛地擰緊了一道弦。
前頭北地的消息壓著，誰也不敢多提；後頭明舒的婚期又已提前，喜轎、嫁衣、花燭、迎親、席麵，樣樣都等不得。於是這一府裡的人，便都學會了把心事往下壓，隻將腳步放得更快一些。
一早起來，繡房的人捧著改好的嫁衣過來，針腳細密，金線鸞鳳在日光下微微一晃，晃得人眼睛都生熱。庫房那邊又來回話，說陪嫁的器皿已點過一遍，隻等夫人過目。外頭搭喜棚、掛紅綢，裡頭擺妝奩、理箱籠，連廊下走動的小丫鬟，都比平日輕快幾分。
徐瑾之仍被留在朔國。
沒有人停下手裡的事。該備的嫁妝照舊備，該趕的婚期照舊趕，彷彿越是在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也越不能讓喜事塌下去。
薑韻芷卻終究沒能撐住。
她原就生得纖弱，懷了這一胎後，性子越發軟下來。先時還能強打精神，見人時照舊溫溫柔柔地笑，等到夜裡回了自己屋裡，心裡那點懸著的惦念卻壓都壓不住。徐瑾之走得急，連一句真正安穩的話都沒留下，如今又被留在朔國，外頭傳回來的消息一封比一封叫人坐不住，她便一日比一日睡不好。
婚期臨近那日，她院裡正熬著安胎藥，忽地便覺得小腹墜得發緊，臉色當時就白了。
小丫鬟嚇得腿都軟了，急忙去請大夫。國公夫人正和溫雲漪在看最後一遍送親時的禮單，聽見“動了胎氣”四個字，眉心便是一壓。
“你去看看。”國公夫人擡眼看向溫雲漪，“這邊走不開，你先把她那頭穩住。”
溫雲漪應了一聲，起身便往薑韻芷院裡去。
一進門，屋裡那股慌亂氣便直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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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韻芷倚在榻上，唇上半點血色也無，額角卻沁了一層薄汗。她一手按著小腹，一手死死攥著身下褥子，眼眶早已紅透了，見溫雲漪進來，像見了個能拿主意的人，眼淚都險些掉下來。
“世子妃……”她聲音發顫，尾音都是虛的，“我、我是不是……”
她話沒說完，眼裡先露了驚懼。
溫雲漪走到榻邊，先看了一眼守在旁邊的大夫。那老大夫忙低聲道：“隻是憂思太過，動了些胎氣，眼下先穩住，未見大礙。隻是往後切不可再這樣勞心傷神。”
溫雲漪點了點頭，這才回頭看向屋裡伺候的一幹人：“都慌什麼？大夫既說暫無大礙，就先把該做的做了。熱水、安胎藥、暖爐、凈帕子，一樣一樣擺齊。誰再哭著一張臉在這兒晃，先出去。”
她聲音不重，卻很穩。
屋裡原本亂成一團的腳步，竟真的慢慢靜下來。
薑韻芷卻仍在發抖，眼裡含著淚，聲音也輕得可憐：“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我隻是想著世子……”
溫雲漪坐到榻邊，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沒有半點苛責。
薑韻芷這樣的人，本就是靠著旁人一分暖意活的。如今懷著孩子，夫君又遠在外頭，消息不好，她怎麼可能不怕。
溫雲漪接過旁邊丫鬟遞來的溫水，親手餵了她兩口，聲音放緩了些：“你如今最要緊的不是哭。”
薑韻芷紅著眼看她。
“世子在外頭，本就顧不上後院。”溫雲漪將茶盞放下，語氣平平，“你若真叫自己和孩子有個閃失，才是讓他在外頭也不得安生。”
薑韻芷眼裡的淚到底掉了下來，咬著唇點了點頭。
“先把這一胎穩住。”溫雲漪替她把身上滑下去的薄被往上拉了拉，“旁的事，等世子回來再想也不遲。”
這話並不算多溫柔，偏偏最能鎮得住她。
薑韻芷果然不再亂了，隻抽著氣點頭，乖乖把安胎藥喝了。待大夫又施過一輪針，她臉色才慢慢緩回來些。
溫雲漪一直坐到她睡沉，才起身往外走。
出來時，天色已暗了半分，院子裡風卷著幾片將黃未黃的葉子，落在廊下磚縫裡。她擡眼看了看天，心裡卻沒有多少波瀾。
她回到上房時，國公夫人隻擡頭問了一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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