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三月，天色一日日暖起來。
簷下殘雪早已化盡，庭中那兩株海棠也慢慢抽了新芽。隻是城外戰事並未因這一點春意而緩和半分。國公府前院裡，軍報仍是一封接一封地送進來，鎮國公與徐瑾之這些時日常在書房議事到深夜，連帶著整個府裡的下人走路都比從前更輕了些。
溫雲漪近來倒少往前院去。
她大半時候都待在自己屋裡，桌上堆著的也不再是賬冊帖子，而是多了許多白嵐四處替她搜羅來的風物誌、輿圖、北地雜記，甚至還有些前朝舊錄與商路簿冊。
白嵐起先隻當她是悶得久了，隨便翻著解乏，後來見她日日都看，看時還拿著筆，時不時在紙上記兩筆，便漸漸不敢將這事當尋常閑趣看待了。
這一日午後，日頭正好，窗下落了一片明凈春光。
溫雲漪靠在榻邊，將一本北地風物誌翻到末頁，指尖慢慢停在一行極短的記載上。
“朔地苦寒，春短秋急，民多逐水草而居。地廣而薄，能種者少。”
她看了片刻，擡手將書放到一旁，轉而去看另一張輿圖。
南邊河網密布，舟楫便利，商路四通八達，米糧、絲綢、茶鹽，樣樣都能順著水路流出去。北邊卻不同，路少，地瘠，天又冷得長。若想活得安穩，便隻能靠牲畜、皮草、礦料之類去換糧換鹽。
人若總在被動裡活著，便會生出掠奪的念頭來。
搶，比換快。
戰，比熬容易。
溫雲漪合上輿圖，微微出神。
她並不懂打仗，也不會排兵布陣。可她懂得一個最粗淺的道理——人不會無緣無故反覆做賠本買賣，更不會年年拿命來犯邊，隻為一口虛無縹緲的氣。
說到底，還是活路太窄。
若能替朔國找到一種不必靠搶、也能養活自己的路，事情也許就不必走到如今這一步。
她這些日子看了許多書，心裡那一點原本模模糊糊的念頭，也漸漸有了輪廓。
不必立時止戰。
可若能先叫他們有東西可種，有物可換，有利可圖，兩邊便未必一定要靠刀兵見高低。
白嵐端著茶進來時，見她許久不動，輕聲問了一句：“世子妃，可要歇一歇眼？”
溫雲漪回過神來，接過茶盞，卻沒立刻喝，隻低聲問：“前院近來，可有說起朝中在議什麼？”
白嵐想了想，道：“這兩日倒聽門上小廝提過一句，說是新科狀元邵大人，在禦前說了幾句邊事，連公爺都贊過一聲見識不俗。”
溫雲漪手指微微一頓。
“邵旭舟？”
“正是。”白嵐道，“說是他提了個什麼‘以商止戰’的法子，聖上雖未立時應下，卻也沒駁回。”
屋裡靜了一靜。
窗外風吹過新抽芽的枝梢，帶起一點極輕的簌響。
溫雲漪垂下眼，茶盞裡的水汽慢慢漫上來，將她眼底那一點極輕的波瀾遮住了。
以商止戰。
這四個字，竟與自己想到一處去了。
可她隻是一介內宅婦人，縱使心裡有了七八分明白，也不過隻能在燈下對著輿圖和風物誌，一點點推算琢磨。
她心裡竟生出一點很奇異的感覺。
像走在暗裡許久，忽然看見前頭有人提了一盞燈。那盞燈未必是為她點的，卻偏偏照亮了她原本正想走的路。
她將那盞茶慢慢擱下，指尖壓在案上那幾頁自己寫下的雜亂批註上，許久沒有說話。
到了這一刻，她心裡忽然生出一個極清楚的念頭。
她不能出麵。
可有人能。
既然邵旭舟已經起了這個頭，而她手裡又恰好有更能落到實處的東西，那麼這一局，她未必不能借他的手往前推一步。
想到這裡，她心口那股原本沉沉壓著的氣，竟也一點點活了起來。
“白嵐。”她忽然開口。
“奴婢在。”
“替我辦件事。”
白嵐見她神色不同，也跟著斂了笑意，走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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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雲漪擡眼看她，聲音很輕，卻極穩：“去找個最妥帖的人，替我往邵大人那裡送一封信。”
白嵐一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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