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之後,國公府裡比從前更靜了幾分。
原先眾人提著一口氣,怕的是聖怒,怕的是和談翻覆,怕的是鎮國公府在這場風波裡被推到最前頭。後來溫雲漪一紙和離,將那最紮眼的一層矛盾生生卸了下來,皇帝麵上緩和了,朔國使團也重新坐回了談判桌前,府裡上下便都覺得,這一步雖傷筋動骨,到底是走對了。
可另一樁事,又悄悄壓在了眾人心頭。
——朔國公主。
溫雲漪既已離府,正妻之位空出,賀蘭曦先前又當眾開口求過徐瑾之。那日若不是徐瑾之回絕得太硬,事情原本已幾乎擺到明麵上。如今和談繼續往下走,眾人便都默認,這門親事遲早還要再提。
隻是換個更體麵的時機罷了。
府中下人嘴上不敢議論,私下裡卻早已傳了幾輪。有人說,朔國公主到底是一國王女,未必肯主到府上,怕是要陛下另賜宅邸;也有人說,和談若成,兩國結親本就是順理成章,鎮國公府雖吃些閑話,往後卻是潑天榮耀。
國公夫人聽見過一回,當即沉著臉發落了兩個多嘴的婆子。
可她自己夜裡撚佛珠時,心裡又何嘗沒想過。
若真如此,至少能補回幾分如今府中的尷尬。
薑韻芷這些時日也安靜得厲害。
她抱著孩子坐在窗邊時,總出神。她從前總怕溫雲漪在,自己低人一頭。如今溫雲漪走了,她卻並沒覺得日子更鬆快。
府裡沒了那個人,許多事像失了軸的輪子,看著還能轉,實則處處發澀。
連徐瑾之,也比從前更沉默了。
他這些日子早出晚歸,多在前院與父親議事,回了自己院子也少言少語。下人送進去的茶常常涼透了都未動一口,夜裡燈亮到極晚,天不亮又起身。
人人都當他是在為朝局煩心。
隻有他自己知道,並不全是。
和談結束那一日,宮中大宴。
宮中燈火輝煌,絲竹聲起,群臣滿座,連壓了許久的春意都像在這一夜盡數放開。南朔六十年不戰,開放邊市,互通有無,這樣的功績,足夠載入史冊。
皇帝龍顏大悅,滿殿皆是笑語。
賀蘭曜坐在使團首位,舉止豪邁,言談間亦十分給麵子。賀蘭曦則是一身絳紅宮裝,金絲壓邊,長眉入鬢,艷若海棠,甫一入殿,便引得滿座目光暗暗停駐。
她像極了北地最明烈的一團火。
徐瑾之坐在鎮國公府席位之中,神色冷淡,眉目間比往日更添幾分沉峻。他並未擡頭看她,隻垂眼飲了一口酒。
下一刻,滿殿目光卻忽然微微一滯。
因為賀蘭曦竟笑吟吟地走過長案,裙擺如流霞一般掃過地麵,徑直坐到了徐瑾之身側空著的位置上。
連皇帝都挑了挑眉。
殿中眾人頓時心照不宣。
看來,這位公主到底還是放不下徐世子。
國公夫人懸了多日的心,竟也微微一鬆。鎮國公雖仍沉著臉,卻沒有開口阻攔。
徐瑾之側頭看了賀蘭曦一眼,眉心已蹙起。
“公主坐錯位置了。”
賀蘭曦聞言,竟笑得越發明艷。
“本宮想坐哪裡,便坐哪裡。”
她說這話時聲音不高,姿態卻極自然,外人看來倒像是在同他調笑親近。
徐瑾之神色更冷,欲起身換席,卻聽她忽然俯近了半寸,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道:
“徐世子急什麼?”
“本宮今日來,是專程看看——能把溫雲漪逼走的男人,到底長了幾分本事。”
徐瑾之指節驟然一緊。
賀蘭曦卻像全未察覺,仍笑盈盈執杯,唇邊弧度嫵媚動人。
“原先我還當你是個人物。”
“後來才知,你不過是個護不住妻子,又舍不下臉麵的俗人。”
她慢悠悠轉著杯中酒,語氣輕得像羽毛。
“既想要世家體統,又沒本事撐住局麵;既說著情義,又眼睜睜看她替你讓位。”
“你們南朝男子,是不是都這樣會裝樣子?”
徐瑾之胸口猛地一沉。
他這些日子強壓著不去想的東西,被這幾句話血淋淋揭開。
溫雲漪站在上房裡說“願自請和離”的模樣,她袖中收起和離書的模樣,她上馬車時連頭都未回的模樣——一幕幕驟然撞進腦海。
他臉色一下子冷到了極點。
“閉嘴。”
這兩個字壓得極低,卻帶著剋製不住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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