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裡，燈火明亮得近乎逼人。
新帝坐在案後，臉色已沉到極處。底下邵旭舟仍直挺挺跪著，背脊綳得筆直，像雪地裡一株不肯折的青竹。
新帝盯著溫雲漪，眼底怒意未散，更多的卻是審視。
“婚約？”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嬋寧縣主，你可知你今日在說什麼？”
溫雲漪跪在殿中，袖下手指早已攥緊，卻仍擡著頭，神色平穩。
“臣女知道。”
“邵大人不敢領旨，並非輕慢公主，更非藐視皇恩。他隻是——不願負我。”
邵旭舟猛地擡頭看向她。
那一瞬，他眼底情緒翻湧得極快，像是連呼吸都滯了滯，幾乎不敢相信，這些話竟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
新帝亦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盛怒之下，是真要罰邵旭舟一頓廷杖，好叫他長個記性。
可說到底，皇家雖重顏麵，也不能逼臣子負義。
更何況，溫雲漪不是尋常女子。她是當年兩國議和的關鍵人物，也是溫相最看重的女兒。她既肯在此刻挺身而出，新帝便不能不衡量這背後的分量。
禦書房裡一時靜得隻聞燭芯輕爆。
良久，新帝才緩緩移開目光，看向溫相。
“溫卿，此事你早知？”
溫相自進殿起便一直沉默，此刻才終於上前一步，躬身一禮。
“回陛下，臣此前並未曾稟明，是臣失職。”
這話認得巧。
既沒直說自己不知，也未真將這“私下婚約”徹底坐實到無可轉圜的地步。
他太清楚，這時候解釋越多，越像推諉。還不如將姿態放低，給帝王一個台階。
果然，片刻後，新帝終究隻是長長吐了口氣，冷聲道：“罷了。”
這兩個字一出，殿中幾人心口都微微一鬆。
“既說是已有婚約，朕也不做那個拆人姻緣的惡人。”新帝頓了頓，目光又落回邵旭舟身上，“隻是邵卿，你既有婚約在先，先前為何不說？”
邵旭舟俯身叩首，聲音低而穩。
“臣不敢輕率牽連縣主名聲。”
這一句，倒叫新帝臉上最後一點怒色也淡了幾分。
他看了看邵旭舟，又看了看溫雲漪，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倒都是有情有義的人。”
“既如此，賜婚一事便作罷。隻是——”他語氣微冷，“下不為例。”
邵旭舟與溫雲漪一齊謝恩。
待出了禦書房，外頭風雪仍未停。
宮燈在雪幕裡映出一圈圈朦朧的光，落在地上，像是浮著一層冷金。溫相先走在前頭，隻留他們二人落後半步。
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直到走到廊下避風處，邵旭舟才終於停住腳步，轉身看向溫雲漪。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
可溫雲漪仍是那樣平靜，唯有方才在禦前強撐出來的那點鎮定，此刻終於在雪色與燈影裡顯出一點淡淡的倦意來。
“為什麼來？”邵旭舟低聲問。
他其實想問的不是這個，而是——
溫雲漪聽得懂。
她望著廊外紛紛揚揚的大雪，靜了片刻，才輕聲道：“難不成眼睜睜看著你挨那二十廷杖？”
邵旭舟眼底情緒微微一動。
“我原本能扛過去。”
“可我不想讓你扛。”溫雲漪打斷他，轉過頭來，眸光清明，“邵旭舟，你這五年守著我，不逼我，也不離開，我都看見了。”
這一句話，便已抵過千言萬語。
邵旭舟呼吸一滯，指尖都微微發緊。
溫雲漪卻又緩緩道：“我從前說，不想再賭。”
她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些，像是連自己也在慢慢辨認心底那點遲來的鬆動。
風雪從廊外卷進來，撲在兩人衣擺上，帶著點刺骨的寒。
可邵旭舟胸口，卻像有什麼東西一點點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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