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嗎？朕知道，朕比你們誰都清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頭頂的藻井上。藻井上繪著金色的龍紋，在燭火下閃閃發光，像活的一樣。
“朕老了，打不動了。去年親征，朕騎在馬上，腿在發抖；握著刀，手在發抖；晚上躺在帳子裡，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朕還是要打，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四個兒子都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朱棣的目光從藻井上收回來，落在麵前的禦案上，落在那一摞厚厚的奏折上。
奏折的封皮上寫著“北疆軍務”、“瓦剌動向”、“邊患奏報”等字樣，那是這些日子各邊防將領送來的急報。
“脫歡還活著。”
這五個字，說得很重，重到像一把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脫歡還活著，瓦剌還在，漠北的威脅就沒有根除。朕去年打殘了韃靼，抓了三十多萬俘虜，可瓦剌跑了，跑進了阿爾泰山，朕的騎兵追不上，找不著，打不著。”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那提高裡有不甘，有一股壓抑了許久的火氣。
“朕不甘心，朕這輩子，從來沒有讓敵人從手底下跑掉過。”
“靖難的時候，建文的人馬，朕一個一個地收拾；北征的時候，本雅失裡、阿魯台，朕一個一個地打垮。唯獨脫歡，朕讓他跑了。”
朱棣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低沉裡有深深的疲憊。
“朕讓他跑了，朕的心裡就像紮了一根刺。這根刺不拔出來，朕死了都閉不上眼睛。”
暖閣裡死一般的寂靜。
朱高熾的眼眶泛紅了，他的嘴唇在顫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明白了，他終於明白了。
父皇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差，不是不知道自己可能撐不住再一次親征，不是不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什麼都清楚，可他還是要去。
因為他要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把該打的仗打完，把該拔的刺拔掉，把該掃清的敵人都掃乾淨。
他要給兒子們一個沒有北疆之患的大明，要給孫子們一個可以安心坐的江山。
這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朱家的子孫後代，是為了大明的千秋萬代。
朱高熾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可他不敢擦，也不敢讓父皇看見。他低著頭，任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金磚上。
朱高煦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捏得發白。
他的眼睛像要噴出火來，那不是憤怒，是心疼，是一種他這輩子都沒有感受過的、深入骨髓的心疼。
他的父皇，那個騎著棗紅馬、手握長刀、橫掃漠北的永樂大帝，那個從來不說“疼”、從來不叫“累”、從來不讓任何人看見他軟弱的男人。
此刻坐在他麵前，承認自己老了，承認自己打不動了，承認自己腿上疼、手上抖、身上沒有一個地方不疼。
可他還是要打。
因為他要給兒子們留一個乾乾淨淨的江山。
朱高燧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流著。他沒有擦，也沒有抬頭，就那麼低著頭，任淚水往下淌。
他是四個兄弟裡最擅長掩飾情緒的，可此刻，他不想掩飾了，也掩飾不住了。
朱高煌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原曆史上，永樂二十二年，朱棣第五次北征，在歸途中病逝於榆木川。
那時候朱高熾在北京監國，等消息傳到北京，朱高熾趕去的時候，朱棣已經走了大半個月了，朱高熾連朱棣的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這或許也是原曆史上朱高熾心中最大的遺憾吧。
想到這裡，朱高煌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父皇，兒臣支持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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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大，可暖閣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朱高煦猛地抬起頭，看著四弟，眼睛瞪得溜圓。
朱高燧也抬起頭，目光複雜。
朱高熾更是轉過頭，看著朱高煌，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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