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雪落無聲，兄弟遠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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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元年，正月十八，永樂皇帝朱棣正式下葬於長陵。
那一天的天氣出奇地好，連日的陰雪忽然停了，天空澄澈如洗，陽光從東方的天際線上鋪灑下來，照在長陵的琉璃瓦上，金光燦燦。
仿佛老天爺也知道，這位一生征戰、六十五載春秋的馬上天子，終於可以安歇了。
朱高熾站在陵前，一身粗布孝服，腰係麻繩，頭戴孝帽。他的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桃子，嗓子哭啞了，腿跪腫了，整個人瘦得不像樣子。
可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鬆樹。
父皇走了，他不能再倒下去。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是朱家的當家人。他要讓天下人看到，朱家的子孫，站得直，立得穩，撐得起這片江山。
他的身後，站著文武百官，黑壓壓一片，從陵前一直排到山腳下。朱高煦、朱高燧、朱高煌跪在最前麵，三個人的孝服上都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顯是跪了太久。
朱瞻基跪在更後麵一些，他的眼睛也是紅的，可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是皇太孫了，不，現在應該叫太子了。
父王登基之後，他就從皇太孫變成了太子。
他是大明的儲君，是未來的天子，他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他要端著，要穩重，要給百官做榜樣。
祭文念完了，最後一道紙錢燒化了，陵門緩緩關閉。
那扇石門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曆史的一聲歎息，又像是父皇在跟他們做最後的告別。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文武百官齊齊跪下，聲震雲霄。
朱高熾站在最前麵，沒有說話，也沒有跪。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扇緊閉的石門，目光幽深如海。
良久，他終於轉過了身。
“回宮。”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那沙啞裡有決斷，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父皇下葬了，入土為安了。
該辦的事辦完了，該儘的孝儘到了。
接下來，該麵對離別了。
皇宮暖閣裡，朱高熾在禦案後坐下，三個弟弟在他對麵坐下。
四個人，麵對麵，安安靜靜，誰都沒有先開口。
暖閣裡的炭火燒得很旺，可氣氛冷得像外頭的冰雪。
朱高熾的手指在禦案上叩擊著，叩了很久，叩到朱高煦快要坐不住了，叩到朱高燧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叩到朱高煌終於抬起頭，看著大哥。
“大哥。”朱高煌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暖閣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朱高熾的手指停住了。
“臣弟知道您在想什麼。”朱高煌的聲音平靜如水，可那平靜底下有溫度，有理解，有一種兄弟之間不用多說也能懂的默契，“您在想，怎麼開口說‘你們走吧’。”
朱高熾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老四說對了，他確實在想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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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您不用開口。”朱高煌的聲音更加平和了，“臣弟來說。”
他站起身，走到朱高熾麵前，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跟著站了起來，跪在了四弟身邊。
朱高熾看著這三個跪在麵前的弟弟，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大哥，臣弟三人已經定好了出海的日期。”朱高煌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正月二十八，宜出行，宜遠航。”
“船已經備好了，人也已經備好了，物資也已經備好了，全都備好了。隻等那天到來，揚帆起航。”
朱高熾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
他別過頭去，不讓弟弟們看見。可他忘了，他是皇帝，他坐在禦座上，三個弟弟跪在下麵，不管他怎麼別過頭去，他們都看得見。
他哭了，哭得無聲無息，隻有肩膀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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