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泉州暗流
七月初五。
福建的天氣悶熱,海風帶著鹹腥氣,卷過月港的碼頭。距離杜江河那場震驚東南的血戰,已過去整整三天。
這三日裡,月港如同被投入了滾油的鍋,沸騰不止。
杜江河的勢力,在這短短七十二小時內,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擴張。
那十幾艘繳獲的同安梭船,被強行拖入造船廠,工匠們揮舞著鐵鎚,晝夜不息地敲打鉚釘,趕在出海前將這些戰船修繕一新,編入新成立的“水師營”。
造船廠的木屑與汗水味,混雜著海水的鹹腥,瀰漫在空氣中。
水師提督李長庚敗退福州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順著官道、水道飛速傳遍八閩大地。
東南沿海,地動山搖。
原本在泉州府和建寧府緩慢集結、意圖配合水師對漳州形成合圍的綠營大軍,在聽到那敗報的瞬間,徹底亂了陣腳。
那些綠營兵卒,原本就因缺餉而士氣低落,聽聞反賊在陸地上全殲了馬龍的一萬大軍,如今又在水上打殘了水師,心中最後一點抵抗的念頭被擊得粉碎。
還沒等杜江河的大軍開拔,泉州府外圍的幾個綠營駐地,就已經出現了成批逃兵。
守備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他自己也在往箱籠裡塞金銀細軟。
泉州府城。
這座自宋元以來便是“東方第一大港”的繁華古城,此刻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氣息中。
街頭巷尾,往日裡摩肩接踵的商販不見了蹤影,店鋪門闆緊閉,隻有更夫敲著梆子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走過。
知府衙門大門落鎖,代理總兵在後堂來回踱步,鞋底磨得發亮,卻始終拿不出一個應對的章程。
與這蕭索的官府氣氛不同,泉州城東,佔地極廣、宛如一座獨立城池的蔡氏祖宅內,卻顯得異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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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氏,是泉州府首屈一指的科舉世家、名門望族。
自明朝起,蔡家便代代有人出仕,到了大清朝,更是出了兩位尚書、十幾位侍郎和巡撫。
在閩南一帶,蔡氏家族的影響力,遠超知府衙門。
“啪。”
一枚黑白相間的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蔡家現任家主、曾官至禮部左侍郎、如今緻仕在家的蔡斐章,正坐在花園的涼亭裡,與長子蔡文淵對弈。
蔡文淵現任泉州府同知,此刻他捏著一枚白子,指節用力,卻遲遲沒有落下,呼吸也顯得有些粗重。
“父親,水師敗了。”
蔡文淵打破了涼亭裡的寧靜,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
“李長庚的艦隊在月港外海被那杜秉誠打得大敗,連後衛的十幾艘同安梭船都被俘獲了。漳州府的水路徹底打通,那反賊的勢頭,已然無法遏製。”
蔡斐章微微擡起眼皮,端起手邊的紫砂茶盞,撥動浮茶,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敗就敗了。”
這位在宦海沉浮了半輩子的老臣,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大清的兵,承平日久,骨頭早就酥了。”
“杜秉誠既能全殲馬龍,李長庚打敗仗,在情理之中。”
“可是父親!”
蔡文淵將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笥,站起身,在涼亭裡踱步,靴子踩在青石闆上,發出雜亂的響聲,“那反賊如今擁兵兩萬,更有那傳說中刀槍不入的重甲步兵和犀利的火器。據探子回報,他們已經在漳州府誓師,兵鋒直指咱們泉州!代理總兵手底下的那幾千綠營兵,根本擋不住啊!”
蔡文淵停住腳步,滿臉憂慮地看向父親。
“父親,咱們蔡家在泉州樹大根深,田產商鋪無數。若是那反賊破了城,學著在漳州府那樣‘打土豪分田地’,咱們蔡家幾百年的基業,可就毀於一旦了!咱們是不是該早做打算?要麼出錢出力幫著守城,要麼……趕緊舉家遷往福州避難?”
蔡斐章看著兒子那副亂了方寸的模樣,眉頭微皺。
“文淵啊,你雖然中了進士,當了同知,但這養氣功夫,還是差了些火候。”
蔡斐章放下茶盞,伸手將棋盤上的殘局一一收進瓷罐。
“守城?就憑城裡那些連刀都握不穩的綠營兵?你拿什麼守?至於逃去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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