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身體，還有救嗎？”
嬴政的聲音很輕，輕到嬴淬往前湊了半步才聽清。
嬴淬看著嬴政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頭那一絲他從沒見過的東西。
那是恐懼。
千古一帝也怕死。
嬴淬把手揣回袖子裡，想了想，沒說假話。
“有救。”
嬴政的手指鬆了一些。
“但前提是，從今天起，一顆丹藥都不能再碰。”
嬴淬掰著手指頭跟嬴政算。
“您體內積了好幾年的毒，五臟六腑都泡在裡頭，靠兒臣現在的本事沒法一下子清乾淨。”
“不過人的身體有自我修復的能力，隻要不再往裡灌毒，慢慢養著，配合排毒的法子，三五個月能見好。”
嬴政聽完沉默了好一陣，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那些丹藥停了之後，朕每天的精力怎麼辦？”
嬴政的嗓子啞的厲害。
“這幾年朕靠那東西撐著處理政務，一天不吃就渾身沒勁，腦子也轉不動。”
嬴淬早料到嬴政會問這個。
毒丹的本質跟前世的毒品差不多，鉛汞混合物會刺激神經產生短暫的亢奮感，但藥效一過反噬更猛，形成依賴之後越吃越離不開。
“父皇，那不叫精力好，那叫迴光返照。”
嬴淬蹲到嬴政麵前，仰著臉看他。
“您吃完丹藥之後精神抖擻，過兩個時辰是不是比不吃還難受？”
嬴政嘴巴張了張，沒反駁。
“這就對了，毒物刺激您的血脈讓您暫時興奮，等勁頭過去五臟六腑被毒素啃的更狠，您就得再吃一顆續上。”
嬴淬豎起一根手指。
“如此反覆，劑量越來越大，間隔越來越短，直到有一天您的身體扛不住了。”
嬴淬的手指往下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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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狗就是您的下場。”
嬴政的喉結滾了兩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泛著青灰的指甲，又擡手摸了摸乾裂發紫的嘴唇。
沉默了很久。
“好。”
嬴政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朕停。”
嬴淬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兒臣先跟您交個底，停藥頭三天會很難受，渾身酸痛，頭疼欲裂，可能還會嘔吐發熱，這是身體在排斥毒素的正常反應。”
嬴淬看著嬴政。
“您得扛住。”
嬴政冷哼了一聲。
“朕十三歲登基，滅六國一天下，什麼場麵沒見過，還怕疼？”
嬴淬嘿嘿笑了一聲沒接話。
當天晚上嬴淬就回了武安府，跟青黛交代了幾句便倒頭睡下。
他想著嬴政好歹是千古一帝，扛一扛應該沒問題。
……
結果當天半夜，周虎的聲音在門外炸了鍋。
“殿下，宮裡來人了，說是蒙大人的親筆手令，讓您即刻進宮。”
嬴淬從被褥堆裡爬起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幾更了？”
“三更剛過。”
“媽的，這老頭子，讓你裝逼。”
嬴淬罵了一句，抓起榻邊的常服往身上套。
青黛也醒了，迷迷糊糊的從旁邊坐起來幫他係帶子。
“殿下，出什麼事了？”
“老頭子扛不住了。”
嬴淬嘴裡含含糊糊的說了一句，靴子都沒穿利索就往外跑。
翻身上馬一路疾馳，鹹陽城的宵禁形同虛設，禁軍校尉看見嬴淬的臉二話不說放行。
嬴淬衝進鹹陽宮後殿的時候，殿裡已經亂成一團。
禦榻掀翻在地，蠶絲被褥撕成了碎條散落一地。
兩座青銅燈架歪倒在牆角，蠟油淌了滿地。
案幾上的竹簡和銅器全被掃到了地上，碎的碎裂的裂。
嬴政蜷縮在殿角的地磚上，雙臂抱著腦袋，額頭的汗珠子把髮髻都浸透了，散落的頭髮貼在臉上，整個人在發抖。
他嘴裡發出的聲音粗啞斷續，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蒙毅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臉色煞白，手足無措。
兩名禦醫跪在旁邊，一個捧著葯碗一個拿著銀針，誰都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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