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停葯的第五天。
後殿裡的炭爐換了三回，禦榻上的被褥也換了三回，全被嬴政的汗水浸透了。
最難熬的三天已經過去了，嬴政的臉色從蠟黃轉成了灰白，但手指的僵硬感消退了大半，嘴唇的顏色也從暗紫變成了淡紅。
蒙毅每天辰時進殿一次，送粥，換藥巾，再把嬴政的氣色變化記在竹簡上。
嬴政這天終於能自己坐起來了。
他靠在禦榻上喝了半碗粥，放下碗的時候手沒怎麼抖。
蒙毅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嘴巴張了張，到底沒忍住。
“陛下，您的氣色比昨日好了許多。”
嬴政沒接這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腕脈，感受了一會兒。
脈搏比前幾天穩了，心口的悶堵感也淡了不少。
嬴政把手放回膝蓋上，盯著麵前那碗喝剩的米粥看了好一陣。
“蒙毅。”
“臣在。”
“朕吃了幾年的毒藥？”
蒙毅的身子綳了一下。
嬴政的聲音沙啞清醒。
“侯生是二十七年入宮獻丹的，到今天整四年。”
嬴政閉了閉眼。
四年。
一千四百多天，每天至少一顆，有時候政務繁重還得加量。
那條匈奴獵犬吃一顆就暴斃了，他吃了一千多顆還能活著坐在這裡，純粹是因為人的體量比狗大。
可代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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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擡起手，翻看自己的手背，皮膚底下的青筋扭曲，指甲根部還殘留著灰色。
那是四年積攢下來的鉛汞毒素，滲進了骨頭縫裡。
嬴政的胸口開始發燙。
不是毒素反噬，是怒火。
滿腔的怒火。
“黑冰台的暗樁呢？”
蒙毅往前邁了半步。
“隨時待命。”
嬴政從禦榻上撐著站起來，蒙毅伸手要扶，被嬴政推開了。
“傳朕手諭，即刻通令黑冰台和廷尉府。”
嬴政的嗓子還是啞的，但透著殺氣。
“鹹陽城內外所有方士，不論官私，不論有無官牒，今夜之前全部鎖拿歸案。”
嬴政的手指攥著禦榻的木沿，骨節發響。
“侯生盧生的門人弟子，凡與二人有來往者，一律收押待審。”
嬴政停了一拍，嗓音往下沉了半截。
“替他們牽線搭橋，把毒物包裝成仙丹送進宮的中間人，不管牽扯到誰，全部追查到底。”
蒙毅抱拳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嬴政的最後那句話雖然沒有點名，但方向太明確了。
趙高。
當天深夜，鹹陽城的宵禁變了味。
往日裡巡街的隻有普通衛卒，今夜冒出來的全是黑衣短褐，腰間佩著窄刀，臉上裹著黑布隻露兩隻眼睛的黑冰台暗衛。
他們三人一組，沿著每一條大街小巷搜查。
凡是掛著仙觀道號招牌的鋪麵全部被砸開門，裡頭的人不問緣由先綁了拖出來。
住在城南那幾條巷子裡的方士聚居區更慘，黑冰台直接把巷口封了，挨家挨戶搜。
銅丹爐被踹翻在地上，硃砂和水銀的粉末灑了滿院，跟抄出來的藥材堆在一起。
有幾個方士試圖翻牆逃跑，剛扒上牆頭就被暗衛拽下來摁在地上。
到了後半夜，廷尉府的大牢已經塞不下了。
廷尉府主簿連夜徵調了城東兩座空倉，改成臨時監牢，關押從各處搜捕來的方士和他們的門人弟子。
粗略一點，三百餘人。
嬴淬坐在武安府前廳的軟椅上，手裡攥著一壺熱酒，聽周虎在旁邊彙報外麵的動靜。
“殿下，黑冰台今晚出動了四百多人，廷尉府也派了三百甲士配合，全城方士基本上一網打盡了。”
周虎搓了搓手。
“不過有幾個跑的快的，翻城牆出去了，黑冰台的人正在追。”
嬴淬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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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不了幾個。老頭子動了真怒，城門口的禁軍早就接到了封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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