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南郊，渭水北岸。
一片被徵用的荒地上挖出了三道深坑，每道坑長十丈有餘，深過一人，坑底鋪著碎石和幹土。
禁軍把方圓五百步圍的嚴嚴實實，外麵裡三層外三層全是甲士，長矛朝天架著，刀光在秋末的日頭底下一閃一閃。
三百多名方士被綁成一串從城裡押出來，麻繩穿著手腕，腳上拖著鐵鐐，走起來嘩啦啦響成一片。
隊伍最前頭吊著兩具不完整的屍體，胳膊腿兒七零八落的搭在木闆上，血跡已經幹透了。
侯生和盧生。
五馬分屍執行的很徹底，身子分成了幾截，頭還連著半截脖子，眼珠子往外凸著，表情定格在臨死前最後那一瞬間的驚恐上。
嬴政沒坐禦輦，換了身常服，站在坑邊土台上。
蒙毅站在他左後方，手按劍柄。
嬴淬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他騎著馬從官道上晃晃悠悠過來，翻身下地差點被靴帶絆了一跤。
他走到土台側麵找了塊石頭坐下，朝下麵三道大坑看了一眼。
坑裡已經被推進去一批了，百來號人擠在最近的坑底，有的跪著磕頭，有的扯著嗓子哭嚎，還有幾個癱在地上嚇暈過去了。
嬴淬的目光從坑底掃過，又擡起來看了看土台上嬴政的背影。
老頭子的腰闆比前幾天挺了不少，雖然臉色還是偏白，但站在那裡的氣勢已經恢復了七八成。
嬴政轉過頭看了嬴淬一眼。
“來了？”
“來了。”
嬴淬拍了拍石頭上的灰，翹起腿。
“父皇，今天打算怎麼處置？”
嬴政沒正麵回答這個問題，目光重新落回坑底那些人身上。
過了一陣，嬴政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
“凡參與煉製毒丹者，誅。”
“凡明知丹藥有害仍向朝廷進獻者，誅。”
“凡收受賄賂替方士打通關節者，革職下獄，家產充公。”
嬴政的手指擡了一下。
“其餘受蒙蔽的門生弟子，發配北疆修長城。”
蒙毅抱拳領命，轉身去安排。
嬴淬坐在石頭上看著禁軍把第一批定了死罪的方士往坑邊推，正準備閉眼休息。
土台下麵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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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穿著長袍戴著高冠的文士從禁軍封鎖線外麵擠了過來，沖著土台上連喊帶叫。
嬴淬眯著眼辨認了一下，領頭的幾個麵孔有些眼熟。
是扶蘇的門客。
那個上次在武安府被他踹出去的白鬍子老文士也在其中，跑的滿頭大汗，冠都歪了。
白鬍子老文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沖著嬴政的方向大聲叫喊。
“陛下三思啊，方士雖有過，罪不至死。”
“坑殺術士有傷天和，天下人必議其暴。”
“陛下乃千古明君，豈可因一時之怒而行此不仁之舉。”
幾個年輕文士跟著附和，有的引經據典，有的抹著眼淚，場麵鬧的不可開交。
嬴政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還沒開口，嬴淬已經從石頭上跳了下來。
嬴淬邁著步子走到那群文士跟前，在白鬍子老文士麵前停住。
“老先生，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
嬴淬的語氣很隨意，完全是跟街坊鄰居閑聊的口吻。
白鬍子老文士仰起臉，一臉正義凜然。
“老朽為天下蒼生仗義執言，十殿下若要以勢壓人，老朽甘願以……”
“放你媽的屁。”
嬴淬打斷了他。
聲音不大但極其清晰，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白鬍子老文士的嘴巴卡在半截話上合不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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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淬蹲下身子，跟他平視。
“你知不知道仙丹裡頭摻了什麼？”
白鬍子老文士嘴唇哆嗦了一下。
嬴淬伸出一隻手，掰著手指數。
“鉛，吃多了骨頭變脆，關節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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