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閻王殿前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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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城,南門。
這座屹立在北境風雪中的孤城,像一頭被剝了半張皮的死獸,趴伏在灰暗的天穹下。
城牆不是青灰色,是黑褐色的。
那是年深日久被煙熏、被汙泥糊,甚至是被濺上去的血漿一層層浸染出來的顏色。
牆體上全是斑駁的彈坑和刀痕,幾處坍塌的豁口用爛木頭和沙袋草草堵著,像是一張漏風的爛嘴。
城門洞開。
一股混合著餿泔水、馬糞和爛肉腐爛的惡臭,順著門洞湧出來,頂風都能飄出三裡地。
城門口,擠壓著兩條長龍。
一邊是等著進城的。
背著山貨的獵戶、推著獨輪車的苦力、衣衫襤褸拖家帶口的流民。幾百號人擠在寒風裡,縮著脖子,袖手揣在懷裡,臉上全是菜色。
沒人說話。
隻有沉重的喘息聲,和凍得咯咯作響的牙齒磕碰聲。
另一邊,是等著“剝皮”的。
七八個穿著號衣、歪戴帽子的巡防營兵痞,守在拒馬後麵。他們手裡沒拿槍,拿的是鞭子和哨棒。
“下一個!磨蹭什麼!要死啊!”
一個滿臉麻子的什長,一腳踹在一個背著木炭的老漢腰上。
噗通。
老漢栽倒在雪泥裡,背簍翻了,黑漆漆的木炭滾了一地。
“軍爺!軍爺手下留情啊!”
老漢顧不上疼,慌忙跪在地上,用那雙像枯樹枝一樣的手去扒拉地上的炭:
“這……這是給城裡李員外家送的取暖炭,要是少了,小老兒要賠命的啊!”
“賠命?”
麻子臉嗤笑一聲,那雙穿著破棉鞋的腳,直接踩在老漢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進城稅漲了!一人五個銅板,一筐貨十個銅板!拿不出來,這炭就充公抵稅!”
“啊……疼……軍爺,隻有三個板啊,真的是沒有了……”
老漢疼得渾身抽搐,眼淚混著鼻涕流進胡子裡,凍成了冰碴。
“沒有?”
麻子臉獰笑一聲,哨棒一揮:
“沒有就滾一邊去!別擋著後麵大爺們的道!這炭,爺替你收了!”
兩個兵痞嘻嘻哈哈地上前,也不管老漢的哭嚎,拎起炭簍子就往旁邊的崗亭裡倒。那裡頭早就堆滿了搶來的雞鴨、糧食,甚至還有幾件女人的肚兜。
周圍的百姓麻木地看著這一幕。
沒人敢吭聲,甚至沒人敢多看一眼。他們麻木地往前挪動步子,手裡死死攥著那幾個保命的銅板,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城牆根下。
幾根木樁子上,掛著三具已經風乾的屍體。
屍體沒穿衣服,赤條條的,皮肉被風割得像爛絮,在寒風中輕輕晃蕩,撞在城牆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仿佛在給這就地分贓的鬨劇,敲著伴奏的鼓點。
這就是黑水城。
沒有王法,隻有吃人的規矩。
就在這時。
遠處官道的儘頭,地平線之上。
一隊黑色的鋼鐵洪流,碾碎了風雪,緩緩逼近。
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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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車輪碾碎了冰殼,在距離城門口五十米的地方緩緩停下。
巨大的黑漆馬車像是一座移動的堡壘,擋住了後麵百姓的視線,也引來了城門口那群兵痞貪婪又警惕的目光。
“籲——”
李虎臣勒住戰馬,整理了一下軍容,伸手入懷,準備掏出那份兵部的委任狀,上前去跟守軍交涉入城。
“大帥,這些兵痞可不是善茬。”
一直跟著馬車小跑的陳賒,這時候湊到車窗邊,看著遠處那幾個正在搜刮百姓的守軍,縮了縮脖子,聲音裡透著恨意和畏懼:
“這幫人是馬奎的小舅子‘劉麻子’帶的隊。那是出了名的‘閻王手’。”
“別說是咱們這樣帶貨的車隊,就是過路的耗子,他都得攥出二兩油來。若是看見咱們這幾匹好馬,他們肯定會找借口扣下來,說是馬匹帶疫病,或者說是違禁軍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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