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夫們扛著貨包上上下下,船主的吆喝聲和力夫的號子聲混在一起,熱鬨得緊。
三人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將市集主要幾處碼頭、倉廩、鐵器鋪子都看了一遍。
陰鈞在碼頭邊站了片刻,看著育水上來往的商船,不知在想些什麼,河風吹起他氅衣的下擺,獵獵作響。
“回吧。”良久陰鈞轉身往市署走去。
回到市署,陰瓘自去交接賬冊、清點倉廩,堂中又隻剩下陰鈞與魏延二人。
陰鈞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發現茶又涼了,也不在意,抿了一口,看向魏延。
“文長,有兩件事你要同時抓好,第一,招募五百青壯,編曲操練,錢糧從市署支取。”
“第二,嗇夫的差事不能鬆懈,這市集我剛從各房手裡收回來,不知多少人等著看笑話。”
“若是在你手裡出了亂子——稅收不上來、商賈鬨事、碼頭秩序亂了——旁人便會說,你看,各房管著的時候好好的,一到主房手裡就不行了。”
說著,陰鈞的語氣平靜卻分量極重。
“這個臉,我不能丟。”
魏延神色一肅,抱拳道:“少君放心。市集有我魏延在,亂不了。哪個敢鬨事,我剁了他的手給少君看。”
陰鈞點了點頭。魏延這個人,說話糙,辦事卻不糙。他既然拍了胸脯,那便靠得住。
“行了,你去忙吧。”
魏延抱拳一禮,轉身大步往外走。軍靴踩在青石地麵上,咚咚作響。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了。
然後轉過身來。
陰鈞抬起頭,看著魏延那張重棗般的大紅臉上浮現出一種他從沒見過的表情——扭捏。
一個虎背熊腰、披甲按刀的九尺大漢,站在門口搓著手,嘴唇動了好幾次,愣是沒憋出一個字來。
陰鈞放下茶盞,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笑道:
“文長有話便直說。”
“你我雖分上下,但這三年來,我視你如兄弟,有何不可言的?”
魏延聞言,猶豫片刻,終於開口道:“少君為何....為何要費這般大的心思,謀劃做他人之婿?”
陰鈞眉頭微挑,沒有接話。
魏延見他不語,索性把心裡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少君先是放出風聲,說自己年二十未娶,接著又故意讓市井中傳出消息,說淯陽市歲入千萬錢。”
“我魏延雖然是粗人,可也不傻——玄德公屯兵新野,麾下精兵數千,膝下恰有長女,年歲與少君相當。”
“少君放出這等風聲,打的什麼主意,明眼人都能猜出來。”
魏延說著,臉上滿是不解:“少君待人以誠,治家有方,三年來開市井、收流民、廣積糧、練部曲,如今陰氏已有部曲千餘人,佃客數千戶,在新野一帶,無人敢輕慢。”
“為何要上趕著去給人家當女婿?那劉備再有名望,再是漢室宗親,可他寄人籬下,要啥沒啥,少君這般謀劃做他之婿,豈不是自降身價?”
陰鈞沒有立即回答,隻是望著院中那幾株老槐,目光有些悠遠。
他該如何告訴魏延,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皆因四年前那場清醒?
四年前,當陰鈞從那張陌生的床榻上醒來,被原身殘存的記憶淹沒時,第一反應是興奮。
漢末,新野,陰氏——光烈皇後陰麗華的族人,東漢開國功臣之後。
陰鈞當時想的是什麼呢?自然是效仿那些穿越前輩,招兵買馬,割據一方,行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可很快現實就給了陰鈞一記響亮的耳光。
陰鈞很快發現,天下雖大,卻已無他立足之地。
北有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官渡一戰破袁紹,北方已定,勢大難敵。
南有劉表,據荊襄之險,帶甲十萬,雖老邁昏聵,卻也不是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撼動的。
東有孫策,縱橫江東,虎視中原。西有劉璋,坐擁益州這一天府之國。
他陰鈞一個地方小世家的少族長,手中不過幾百部曲,夠乾什麼的?
更殘酷的是,沒等陰鈞消化完這些打擊,又一記重錘砸了下來——父親病重。不到半年,人便沒了。
然後便是守孝,漢代以孝治天下,不孝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陰鈞身為人子,若不為父守孝三年,一旦背上不孝的名頭便是在這個社會裡社會性死亡——士林不齒,鄉黨不容。
陰鈞再有雄心壯誌,也背不起這個名聲。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於是,陰鈞隻能老老實實在家中守孝,三年不能出仕,不能婚娶。
那三年裡,陰鈞眼睜睜看著曹操與袁紹在官渡對峙,看著劉備輾轉投奔劉表,看著天下大勢漸趨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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